未时,城头的汉人多了起来。
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褐,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——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木棍,有的拿着菜刀。他们被建州兵驱赶着,站上城头,站在雉堞后面,面对城下正在冲锋的明军。
他们的脸上,是恐惧、迷茫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城下,明军的号角响了。
又一波云梯搭了上来。
“放箭!”城头,建州的牛录额真大吼。
建州的弓箭手放箭了,但这一次,他们射的不只是城下的明军,还有那些站在城头、犹豫不决的汉人。
一个汉人老者中箭,惨叫着从城头栽了下去。他的儿子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——扑到雉堞边,看着父亲的尸体,眼睛红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转过身,想说什么,一把建州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守城。”建州兵冷冷地说。
汉人汉子咬着牙,捡起父亲掉落的刀,站到了雉堞后面。
城下,明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头。
一个明军小兵——看起来不到二十岁——咬着刀,从云梯上探出头来。他一眼就看见了城头的汉人,愣了一下。
“兄弟——”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汉人汉子也愣了一下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建州兵在身后盯着他。
城下的明军在喊:“王师复辽!汉人不杀汉人!”
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“啊——”他吼了一声,一刀砍在云梯上。
不是砍明军,是砍云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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梯子断了,明军小兵摔了下去。
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。
建州兵怒了,一刀捅进了汉人汉子的后腰。他闷哼一声,跪倒在城头,手还死死抓着雉堞。
“爹……儿子……来了……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一直到了申时,战斗还在继续。
杜松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但他还在喊。
“再攻!再攻!不许停!”
他知道,停下来,士气就泄了。攻城战,打的就是一口气。气在,城能破;气泄,再多的兵也是废物。
赵梦麟的东门已经攻了四轮,伤亡三百余人,但城头的建奴也被牵制了大半。王宣的南门虽然没有强攻,但他派人从关厢摸到了城墙根下,用火药炸塌了一小段墙——虽然缺口不大,但足够让城里的建奴慌了。
北门,中军已经攻了七轮。
城墙下,尸体堆了半人高。
云梯断了二十三架,还有八架在爬。
杜松的千里镜里,何和礼还在城头。
那个老东西,居然还没倒。
“总戎!”张铨从后面策马赶来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“城里……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有人放火。”
杜松的千里镜猛地转向城内。
果然,城中心的方向,冒起了黑烟。烟不浓,但很黑,像是烧了油或者布匹。
“有人反了。”张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。
杜松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股黑烟。
黑烟越来越浓。
城头,建奴的号角声突然乱了。
杜松的嘴角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传令,全军压上。”
“破城。”
城头,何和礼的脸已经黑了。
不是晒的,是气的。
城中心的火,是有人故意放的。他不知道是谁,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城里的汉人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传令,让城中心的建州兵,把汉人的家眷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看好了。谁敢乱动,杀。”
“主子,东门快撑不住了!”一个牛录额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“明军已经上了城头三次,虽然被赶下去了,但下一次——”
“下一次,我去。”何和礼咬牙,拔出了刀。
他大步向东门走去。
但他走了不到百步,北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北门城头,一面明军的红旗,正在飘扬。
杜松的兵,上城了。
北门城头,第一个登上城墙的,是一个叫刘黑子的宣府老兵。
他四十多岁,一身旧甲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。他在宣府打了二十年仗,从一个小兵爬到了把总,又从把总被撸成了小兵——因为赌钱输了军饷。
但他会打仗。
他咬着刀,从云梯上翻上城头,一脚踹翻了一个建州兵,顺手从嘴里取下刀,一刀捅进了另一个建州兵的肚子。血喷了他一脸,他舔了舔嘴唇,又腥又咸。
“上来了!”他吼了一嗓子,“都他娘的上来了!”
身后,更多的明军从云梯上翻上城头。
建州兵围了上来,刀枪齐下。刘黑子左挡右砍,身上中了两刀,但甲厚,没伤着要害。他身边的明军越来越多,建州兵被逼得节节后退。
“往瓮城赶!”刘黑子吼,“把他们赶进瓮城!”
明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头,建州兵且战且退,被一步步逼向东门方向的瓮城。
何和礼赶到时,已经晚了。
北门城头,明军的红旗已经插了三面。城下的明军还在往上爬,城头的明军已经站稳了脚跟。
“撤进瓮城!”何和礼咬牙下令,“关闸门!”
建州兵蜂拥着撤进瓮城,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。
明军被隔在了外面。
但瓮城里面,还有建州兵——以及被驱赶上城头的汉人。
刘黑子趴在闸门上,往里看了一眼。瓮城里,建州兵正在整队,汉人被驱赶到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“炸开它。”他回头吼。
火药包被送了上来,塞进闸门的缝隙。
“点火!”
“轰——”
闸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。
明军蜂拥而入。
瓮城里的战斗,是最惨烈的。
没有退路,没有援军,只有你死我活。
建州兵知道,退也是死,战也是死。他们红了眼,不要命地冲上来,刀砍卷了用枪捅,枪断了用拳头,拳头碎了用牙咬。
明军也知道,这时候不能退。退了,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。他们也红了眼,不要命地往上冲。
刘黑子的刀砍卷了,从地上捡了一把建州的刀,继续砍。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,骨头露了出来,他用布条缠了缠,继续砍。
他的身后,尸体堆了一地。
明军的,建奴的,还有汉人的。
那些被驱赶上城头的汉人,有的在混乱中跑了,有的被建州兵杀了,有的捡起武器,不知道该打谁。
一个年轻的汉人小伙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站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他面前,一个建州兵正举刀冲向一个明军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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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棍子砸在了建州兵的后脑勺上。
建州兵闷哼一声,栽倒在地。
明军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冲。
小伙扔掉木棍,蹲在角落里,哭了起来。
酉时,瓮城被明军控制。
何和礼带着残兵,从西门突围而出。杜松没有追——围三缺一,就是要让他走。
走了,抚顺就是明军的了。
不走,何和礼这三千人填进去,明军的伤亡至少要翻一倍。
杜松策马走进抚顺西门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城头的蓝底金日月旗被扯了下来,换上了明军的红旗。城墙上、街道上、瓮城里,到处都是尸体。
明军的,建奴的,汉人的。
血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黑色。
杜松勒马,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红旗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清理战场,收拢俘虏,安葬阵亡将士。伤兵送进城里的医馆——建奴的医馆,征用了。”
“得令。”
张铨领命去了。
杜松翻身下马,踩着黏糊糊的血,走进了抚顺城。
他的靴子在血泊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外。
那里,浑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。河对岸,是莽古尔泰的方向——那个被他甩掉的尾巴,此刻应该已经发现上当,正在往这边赶。
杜松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城里走。
抚顺,拿下了。
但仗,还远没有结束。
就在杜松踏进抚顺西门的同一时刻,一百五十里外,黑扯木城下,努尔哈赤勒马而立,望着城头那面蓝底金日月旗,脸色阴沉如水。
城头,阿尔通阿按刀而立,也在看着他。
两双眼睛隔着箭楼、城墙、壕沟,在暮色中碰撞。
努尔哈赤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向前一指。
身后的两白旗、两红旗,在暮色中无声地展开。
两万大军,像一张巨大的黑网,罩向黑扯木。
代善策马上前,低声道:“父汗,阿尔通阿不过万人,金台吉不过草寇而已,儿子带两红旗,就能破城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努尔哈赤打断他,目光依旧盯着城头,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天黑。”努尔哈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天黑之后,城里的人会累,会困,会怕。那时候再攻,事半功倍。”
代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
他看了一眼城头,又看了一眼父汗的侧脸。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,在暮色中像一块岩石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代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赫图阿拉。
阿巴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