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静了静。
“自然是心向大明!”赵梦麟第一个吼出来。
“对,心向大明。”杜松点头:“可咱们在浑河边蹲了一个月,抚顺城里那些心向大明的汉人,可曾见一兵一卒来救他们?没有。人心这东西,凉得快。再拖下去,等他们习惯了建奴的旗,建奴的令,这心,可就难说了。”
他深吸口气:“所以咱们得去,得赶紧去。大军一到,炮一响,你看有多少人会暗中递消息,开城门。打抚顺,不光是攻城,更是点一盏灯,给辽东所有还在建奴治下的汉人,点一盏灯——告诉他们,王师还在,大明还在!”
一番话,说得帐中诸将血脉贲张。
“干了!”赵梦麟一拍大腿:“总戎,您说咋打,咱就咋打!”
“对,听总戎的!”
杜松看着这群老兄弟,眼眶有点热。他知道这是在赌,赌抚顺汉心未死,赌努尔哈赤来不及回师,赌李如柏在南边能牵制住建奴一部分兵力。
可不得不赌。
他家里那十二万两债券,像催命符,日日悬在头顶。杨镐在沈阳一日三催,朝廷言官在京师磨刀霍霍。此次征辽,四路出师,马林在北,李如柏在南,刘綎那厮已抄了建奴后路——他这一路若寸功不立,回去也是个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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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了,说不定还能搏条生路。
“传令,”杜松声音沉下来:“未时正,开拔。赵梦麟部先动,大张旗鼓往东。其余各营,悄声出营,人衔枚,马裹蹄,往西南。王宣部埋伏策应。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
“去吧。”
众将轰然应诺,鱼贯出帐。杜松独自站在帐中,望着地图上抚顺那个点,眼神像淬火的刀。
抚顺,老子来了。
三、莽古尔泰的尾巴
同一时刻,洼子岭东十五里,建奴大营。
莽古尔泰坐在帐中,面前跪着三个汉子——阿兰泰柱、崇善、昂阿拉,他同母异父的三个兄长。
四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老五,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。”阿兰泰柱年最长,三十六了,一脸络腮胡,说话瓮声瓮气:“杜疯子那老狗,跟泥鳅似的,滑不溜手。咱们走,他跟着;咱们停,他也停。这都三天了,父汗那边怕是已到黑扯木了,咱们还在这儿磨蹭。”
“磨蹭也得磨。”莽古尔泰烦躁地抓抓头皮:“父汗让咱们拖住杜疯子,咱就得拖住。可那老狗精得很,不上钩啊。”
“要我说,干脆冲他一阵。”崇善性子最急,一拍大腿:“咱八千对两万四,是劣势,可未必不能打。杜疯子那兵,多是宣大来的,野地浪战未必是咱们对手。冲他一阵,杀杀他锐气,他就不敢这么吊着了。”
“冲?”莽古尔泰瞪他:“父汗走前咋说的?‘虚张声势,诱敌来追’。咱们主动冲上去,那是暴露虚实。杜疯子要是发现咱们就这点人,还不撒丫子跑?”
“那也不能干等着啊。”昂阿拉最沉稳,开口劝道:“杜疯子不上钩,咱就加点饵。多挖灶坑,多立旗帜,做得再真点。另外,派小队人马,去他营前挑衅,骂阵,激他出来。”
“试过了。”莽古尔泰摇头:“昨天派了三个牛录去骂阵,骂了半个时辰,唾沫星子都骂干了,杜疯子理都不理,营门都不开。”
“这老狗……”崇善咬牙。
正说着,帐外亲兵急报:“主子!明军有动静!”
四人霍然起身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东边,明军大营开出大队,看旗号是赵梦麟部,约莫三四千人,往咱们这边来了!”
莽古尔泰眼睛一亮:“追来了?”
“不像。”亲兵摇头:“他们出营五里就停,开始扎营挖灶,看架势是要在那边扎营。”
“扎营?”莽古尔泰愣住:“不追了?”
“哨探还说,明军大营里头静悄悄的,炊烟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。”
莽古尔泰和阿兰泰柱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疑惑。
“有诈。”阿兰泰柱沉声道。
“去看看。”莽古尔泰抓起佩刀,大步出帐。
四人上了营中望楼,千里镜里,果然见东边五里外,明军正在扎营。旗帜密密麻麻,少说三四十面,灶坑一片连一片,看着确实像主力要往这边挪。
可莽古尔泰总觉得不对劲。
太明显了。
明军要真往东追,该是全军开拔,悄没声地跟上来,打咱们个措手不及。哪有这么大张旗鼓,出营五里就扎营的?
“老五,你看。”昂阿拉忽然指向西南方:“那边林子,鸟群惊起。”
莽古尔泰镜头移过去,果然见西南十里外一片桦树林,惊鸟盘旋,久久不落。
“林子里有人。”阿兰泰柱道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真切,但鸟惊成那样,少说千八百人。”
莽古尔泰心头一跳。
明军在东边虚张声势,在西南林子埋伏人马……
“不好!”他猛地反应过来:“杜疯子要跑!往西南跑!”
“西南?”崇善一愣:“西南是抚顺方向,他打抚顺?”
“对,打抚顺!”莽古尔泰咬牙:“这老狗,看穿咱们是虚张声势,知道父汗主力已东进,就想趁机掏抚顺!东边赵梦麟那三四千人,是疑兵,是做给咱们看的!主力怕是已悄悄出营,往西南去了!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追!”莽古尔泰一把摔了千里镜:“父汗让咱们拖住他,拖不住,也得咬住!传令,全军拔营,往西南,追!”
“可西南林子里有伏兵……”昂阿拉提醒。
“顾不上了。”莽古尔泰眼珠子发红:“让镶蓝旗打头阵,冲林子。正蓝旗跟进,咬住杜疯子主力。快!”
号角呜咽,建奴大营动了起来。
可这一动,就露了馅。
八千人马拔营,再怎么装,也装不出两三万人的声势。尤其镶蓝旗那帮人,这些年一直受排挤,打起仗来磨磨蹭蹭,半天整不好队。
莽古尔泰在马上看得心头火起,却强忍着没发作——父汗说了,镶蓝旗,用,但不能全信。
等大军开拔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
往西南追出十里,前方林子果然杀出一支明军骑兵,看旗号是王宣部,约莫两千骑,拦腰就冲镶蓝旗军阵。
镶蓝旗本就士气不高,被这一冲,顿时有些乱。额亦都——暂管镶蓝旗的镶黄旗大臣——在阵前大吼稳着,可效果不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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莽古尔泰看得心头冒火,正要派正蓝旗上去支援,身旁皇太极忽然开口:“五哥,不对。”
“啥不对?”
“人太少。”皇太极眯眼望着战场:“王宣部是杜疯子麾下精锐,两千骑兵冲阵,不该只这点声势。你瞧,他们冲一阵就退,退一阵又冲,像在拖延。”
莽古尔泰定睛一看,果然。王宣那两千骑,冲得凶,可并不恋战,一击即走,绕着镶蓝旗军阵骚扰,明显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他们在给杜疯子主力争取时间!”莽古尔泰反应过来,心头一沉:“杜疯子主力,怕是已走远了!”
“追不追?”崇善急问。
“追!”莽古尔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:“镶蓝旗缠住王宣,正蓝旗跟我绕过去,追杜疯子主力!”
“可父汗让咱们拖住即可,不必死战……”昂阿拉迟疑。
“拖不住也得拖!”莽古尔泰低吼:“让杜疯子打下抚顺,咱们全得完蛋!追!”
正蓝旗四千余人脱离战场,绕开王宣部纠缠,往西南急追。
这一追,就追到了申时末。
前方哨探回报:发现明军大队踪迹,距此不足十里,正在往西南急行。
莽古尔泰精神一振:“加把劲,追上他们!”
又追出五里,天色渐暗。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,官道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,形似口袋。
莽古尔泰追得急,正蓝旗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拉成了一字长蛇。刚进山口,忽听两侧山头号炮连响!
“轰轰轰——”
炮声震天,硝烟弥漫。
“有埋伏!”莽古尔泰心头一紧,勒马望去。
只见两侧山头,密密麻麻涌出明军旗帜,看旗号,正是杜松本部!
中计了!
杜疯子根本没走远,他在这儿等着呢!
“撤!往后撤!”莽古尔泰大吼。
可来不及了。
明军伏兵从两侧山头冲下,箭矢如雨,铅子如雹。正蓝旗前锋骑兵顿时人仰马翻,队形大乱。
莽古尔泰在亲兵护卫下往后急退,耳边箭矢呼啸,身旁不断有人惨叫落马。他百忙中回头望去,只见明军伏兵不多,约莫四五千人,可占了地利,又是突袭,正蓝旗措手不及,一时死伤惨重。
“稳住!稳住!”阿兰泰柱、崇善、昂阿拉三兄弟在阵中大吼,收拢部队。
可明军不依不饶,死死咬住。
正蓝旗且战且退,退出山口,清点人马,折了二百余人,伤者更多。
莽古尔泰气得眼珠子通红,却无可奈何——地形不利,又是中伏,能撤出来已算不错。
天色彻底黑透。明军伏兵也不追,缩回山上,点起火把,远远看去,像一条火龙盘在山头。
“杜疯子……”莽古尔泰望着那火光,咬牙切齿。
“五哥,现在咋办?”皇太极打马上前,脸上沾了灰,但还算镇定。
莽古尔泰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。
追,前有埋伏,地形不利。
不追,杜疯子真打抚顺咋办?
正犹豫间,西南方向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——
是炮声。
莽古尔泰身子一震,望向西南。
那里,是抚顺方向。
四、抚顺城下的火
抚顺城西南二十里,杜松立马高坡,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坚城。
城不大,周三里,墙高两丈,砖石包砌,四门各有瓮城。去年四月,努尔哈赤就是在这儿,以“七大恨”告天,先破抚顺,掠人畜三十万,震动辽东。
如今,城头飘的是蓝底金日月的建奴旗帜。
杜松深吸口气,胸腔里一股热流涌动。
一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