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王命与追兵

等。

这个字像一块冰,塞进四个人的胸腔。

他们能等,赫图阿拉能等吗?那些落在叛徒和明军手里的族人,能等吗?

同一时刻,鸭绿江心,义州前沿的石城。

这座江心堡垒是去年冬季才抢建起来的,巨石垒砌的城墙高两丈,背靠鸭绿江,面对朝鲜义州城,像一颗楔子钉在江心。城头上,羽柴家的三叶桐纹旗和“征夷大将军”的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
康朝站在城楼前,看着一队朝鲜官船缓缓靠岸。船上下来一队宦官,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、四十来岁的内侍,穿着朝鲜的赤色圆领袍,头戴乌纱帽,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。

是王旨。

康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结城秀康,秀康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臣,羽柴康朝,恭迎王命。”康朝躬身,身后的将领、近侍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
那宦官——闵希謇,是朝鲜王宫里的尚膳内官,此刻端着架子,展开卷轴,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:

“羽柴康朝,孤今赐尔以三韩八道总大将之职,乃奖而勤勉任事。然尔勤勉之余亦有疏失,今尔统兵临江,旌旗蔽日,沿途州府震动,百姓惊疑,以为兵祸再起。寡人承羽柴殿下之命,抚有三韩,以安民为要。今边衅未启,而大军压境,是为扰民,非羽柴殿下之本意。”

康朝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。疏失?扰民?这老东西——

“尔其约束部众,退驻义州,毋得越江半步。如有擅动,以违命论。”

康朝的呼吸粗重了一瞬。毋得越江?八万人陈兵江边一个月,粮草、民夫、战备,耗费无数,就为了“退驻义州”?

“又,尔在三韩,虽有总摄之名,未得藩封之实。寡人仰体羽柴殿下安邦之志,特授尔为朝鲜都元帅,统领三韩兵马,以正名分。尔其勉之。钦此。”

都元帅。
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在康朝耳边。

朝鲜都元帅,那是朝鲜武臣的顶峰,是能开府建牙、统摄全国兵马的实权职位。有了这个名分,他在三韩就不再是“客军”,不再是“羽柴家的公子”,而是朝鲜国王亲封的、法理上统御三韩八道兵马的大帅。父亲让他“总摄三韩军事”,终究是羽柴家的内部任命,可这“都元帅”——

是王命。

是李朝国王,以三韩之主的名义,赐予他的名器。

有了这个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朝鲜的州府、征发朝鲜的民夫、甚至指挥那些还心向李朝的军队。有了这个,他在三韩的根基,将远比秀如那个只知道在九州搞“检地”、“刀狩”的家伙来得扎实。有了这个,他就能向父亲证明,他康朝,不仅能打仗,更能治政,能收服人心——

“臣——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
“殿下。”结城秀康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冰水,浇在康朝发热的头上。

康朝猛然清醒。他看见秀康微微摇头,眼神里是清晰的警告。

不能接。

可是……为什么?

电光石火间,康朝的脑子飞速转动。李珲为什么要给他都元帅?真是“仰体父亲安邦之志”?狗屁。这老东西分明是要用这“都元帅”的名分,把他康朝绑在朝鲜的战车上,让他从“羽柴家的征服者”,变成“朝鲜王麾下的武将”!

可这诱惑太大了。大到让他明知是饵,也忍不住想咬。

“臣……”康朝再次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年幼德薄,骤膺王命,诚惶诚恐。都元帅乃国之重器,非臣所能当。还请天使回禀王上,容臣上表江户,禀明父亲大人,再行定夺。”

他用了“年幼”。

十八岁,确实年幼。

闵希謇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容:“殿下过谦了。王上既授此职,自是信重殿下之才。且羽柴殿下远在江户,往来奏报,动辄经月,辽东战事瞬息万变,岂容延误?不若殿下先领了王命,统摄军事,安定边陲,后再上表不迟。”

这是逼他现在就接。

康朝的后背渗出冷汗。他下意识地又看向秀康,秀康却垂着眼,不再有任何表示。

这是在考验他。

康朝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年龄的、有些腼腆又坚定的笑容:“天使此言差矣。臣虽年幼,亦知‘名不正则言不顺’。都元帅之职,关乎三韩兵权,非比寻常。若不经父亲大人准许便私受王命,是谓不孝;若以客军之身擅领藩国之兵,是谓不义。不孝不义之事,康朝不敢为。还请天使体谅。”

他把“孝”和“义”抬了出来。

闵希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康朝看了片刻,又瞥了一眼始终垂首不语的结城秀康,最终缓缓卷起了王旨。

小主,

“既如此,咱家便回汉阳复命了。只是王上一片苦心,殿下还望三思。”

“恭送天使。”

送走闵希謇一行,康朝转身登上城楼,脚步快得带风。一直走到城楼顶层,屏退左右,只剩下他和秀康两人,他才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。

“混账东西!”他低吼,脸上那点腼腆早没了,只剩下狰狞,“李珲这老狗!他以为他是谁?真当自己是三韩之主了?还敢申斥我?还敢拿都元帅来钓我?!”

秀康不急不缓地跟上来,站在他身侧,望着江对岸的朝鲜义州城。晨雾正在散去,那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
“殿下刚才应对得很好。”秀康缓缓道,“‘年幼德薄’,这四个字,用得妙。”

“好什么好!”康朝喘着粗气,“乳父,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接?那都元帅,有了它,我在三韩——”

“有了它,你在三韩,就是朝鲜王麾下的都元帅。”秀康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殿下,您是谁?”

康朝一愣。

“您是羽柴赖陆公的嫡长子,是羽柴家的少主,是未来要继承天下的人。”秀康转过头,看着康朝,眼神深不见底,“您需要李珲那个傀儡,来给您一个‘都元帅’的名分吗?”

“可是有了这名分,我能做更多事——”

“您能做的事,只会更少。”秀康摇头,“您一旦接了这都元帅,就等于向天下承认,您在三韩的权威,来源于李珲的赐予。那以后,李珲是不是也能收回?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名分,去赐给别人?比如,秀如殿下?”

康朝的呼吸一滞。

“再者,您以什么身份接?是羽柴家的少主,还是李珲的臣子?”秀康的声音更冷,“若是前者,您接朝鲜的官,是自降身份;若是后者,您就是认李珲为主君。那赖陆公算什么?李珲的臣下?那您父亲这二十年打下的江山,又算什么?”

一句比一句重,砸得康朝脸色发白。

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他喃喃道,后背的冷汗更多了,“我只是想……有了这名分,父亲会高看我一眼……”

“赖陆公不会高看您。”秀康毫不留情,“他会失望。因为您被一个傀儡用这么拙劣的伎俩诱惑了。您以为李珲真是‘仰体父亲安邦之志’?不,他是在试探,是在离间,是在用这点甜头,引诱您承认他的‘王权’。您今天接了都元帅,明天他就敢用王命调您的兵,后天他就敢以国王的名义,插手三韩的赋税、人事、甚至您的婚姻。”

康朝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刚才,真的差一点就上当了。
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他声音有些发虚,“就这么算了?那老东西今天敢下旨申斥我,明天就敢干别的。乳父,你是领议政,是内大臣,你就不能驳斥他?不能给他点教训?”

秀康看着康朝那张年轻气盛、又带着不甘的脸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里,有种康朝看不懂的复杂意味。

“殿下,您知道李珲是什么吗?”

“是什么?朝鲜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