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出努尔哈赤之金印!开宫门,迎我入主!我以建州右卫都督、舒尔哈齐嫡长子的身份,向长生天起誓,必保汗宫妇孺无恙,必退刘綎之兵,必重整建州,重开右卫,与大明……再续藩篱!”
“若你再执迷不悟,为努尔哈赤一人之罪,赔上阖族性命,葬送我建州根基——”
他的声音骤然转厉,带着森然的杀意:
“那你便是爱新觉罗的千古罪人!这城破之后,玉石俱焚的血债,便要记在你阿巴亥的头上!你死后,有何面目去见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?!有何面目,去见你那两个生死未卜的稚子?!”
“稚子”二字,他咬得极重,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捅进了阿巴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阿巴亥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扶着垛口的手指,因为过度用力,指甲崩裂,渗出鲜血,她却浑然不觉。阿尔通阿的话,像最恶毒的诅咒,又像最清晰的判决,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,彻底击得粉碎。
交出金印,开门迎贼?将努尔哈赤一生心血,将爱新觉罗的汗位,将她和孩子们最后的倚仗,拱手让给这个逼死富察氏、煽动内乱、引兵入室的逆侄?
不交?那多尔衮、多铎怎么办?地窖能藏多久?阿济格……她的阿济格,又在哪里?是生是死?还有这满宫的妇孺,那些信任她、依靠她的侧妃、庶妃、格格、阿哥们……
千古罪人……
葬送建州根基……
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……
有何面目去见稚子……
阿尔通阿的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,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她缓缓低下头,看着怀中那枚冰冷坚硬、棱角分明的汗王金印。印纽上盘绕的龙,在跳动的火光下,张牙舞爪,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笑。嘲笑她的无力,嘲笑她的挣扎,嘲笑她作为一个女人,一个母亲,在这滔天巨浪面前,是如此渺小,如此可笑。
交出它?
不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东南方向,那是浑河的方向,是努尔哈赤的方向。夜色深沉,火光冲天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仿佛能看见,她的汗,她的男人,正在那片血腥的泥泞中,为了这个家,为了建州,奋力搏杀。他信任她,把家,把金印,把一切都交给了她。
她又望向西边,那是地窖的方向。她的两个小儿子,多尔衮,多铎,还那么小,那么天真,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……
最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城下,那个踩着“金勒”、挺立雪中、如同索命幽魂般的阿尔通阿身上。火光映着他冰冷而执着的脸,那眉宇间,依稀有着舒尔哈齐的影子,但更深邃,更冷酷,更决绝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极美,却又凄艳绝伦,仿佛用尽一生力气绽放,下一秒就要凋零的笑容。笑容里,有绝望,有解脱,有嘲讽,有深不见底的悲凉,还有一种奇异的、殉道者般的平静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阿尔通阿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却奇迹般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清晰地传了下去。
“你口口声声,为你阿玛,为建州右卫,为爱新觉罗……”
她轻轻摇着头,仿佛在惋惜一个走入歧途的孩子。
“可你看看你身后。”
她抬起手,不是指向他,而是指向他身后,那片被明军火把映红、喊杀声越来越近的旷野,指向那在黑暗中逡巡、冷漠观望的“主力”火把,指向东南浑河的方向,最后,指向这燃烧的、破碎的赫图阿拉。
“你引来的,是豺狼。你想要的,是汗位。你踏着的,是你伯父、你弟弟、你婶娘、你无数族人的血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,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气,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:
“我,乌拉那拉·阿巴亥,大汗努尔哈赤的大福晋,以爱新觉罗家族女主人的身份,告诉你——”
她猛地将怀中那枚沉重的金印高高举起,用尽全身力气,仿佛要将它举过头顶,举向那被火光和硝烟染红的夜空:
“这印,是大汗的!是爱新觉罗的!是这建州千千万万跟着大汗刀头舔血、才有了今日局面的老少爷们儿的!不是你阿尔通阿一个悖逆侄儿,靠着几句花言巧语,靠着引狼入室,就能拿走的!”
“你问我,有何面目?”
阿巴亥的脸上,笑容愈发凄艳夺目,眼中却燃起两簇熊熊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:
“我的面目,就在这赫图阿拉的城头!就在这爱新觉罗的祖地里!就在这——!”
她话音未落,在所有人——阿尔通阿、城上守军、城下明军、甚至远处山脊上正在攀爬的黑扯木死士——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阿巴亥猛地一个转身,双手依旧死死抱着那枚金印,向着内侧,向着汗宫的方向,向着她孩子们藏身的地窖方向,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,纵身一跃!
锦袍如火,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凄厉而决绝的弧线。
“不——!!!”
几声撕心裂肺的、变调的惊呼同时响起。有衮代的,有乌拉那拉氏的,有侍女嬷嬷的,甚至有一些镶蓝旗老兵的。
“噗通——!”
沉重的、令人心魂俱碎的闷响,从城墙内侧传来。不是很响,却让整个喧嚣的战场,出现了那么一刹那诡异的凝滞。
阿巴亥,努尔哈赤的大福晋,抱着那枚象征着努尔哈赤汗权和爱新觉罗家族传承的汗王金印,从赫图阿拉内城的城门楼上,一跃而下。
她没有跳向城外,没有跳向阿尔通阿,也没有跳向明军。
她跳向了城内,跳向了汗宫的方向,跳向了她的孩子们藏身的方向。
她用这种最惨烈、最决绝、也最震撼的方式,回答了阿尔通阿的逼问,扞卫了她作为大福晋的尊严,也彻底……斩断了阿尔通阿“名正言顺”入主汗宫的最后一丝可能。
她摔落在内城门内的石板地上,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枚金印。鲜血,从她身下缓缓漫出,在冰冷的地面上,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、巨大的红花。
那枚沉重的、镶着宝石的汗王金印,从她无力松开的怀抱中滚落,在沾满鲜血的石板上“哐当、哐当”地滚了几圈,撞在一段烧焦的木头上,停了下来。印纽上的龙,沾满了温热的鲜血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狰狞而刺目。
城上城下,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,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远处明军隐隐的喊杀声,以及……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。
阿尔通阿脸上的平静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死死盯着那枚躺在血泊中、反射着冰冷与温热血光的金印,又缓缓抬头,望向城头,望向那些被这惨烈一幕彻底震慑、呆若木鸡的守军,望向那些镶蓝旗旧部脸上混杂着震惊、茫然、恐惧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愧疚和动摇的神情。
他算计了人心,算计了局势,算计了每一步,甚至算到了富察氏可能的反应和死亡。但他唯独没有算到,或者说,他低估了阿巴亥——这个女人的刚烈,以及她以这种方式赴死,所带来的、足以扭转一些东西的、惨烈的冲击力。
她不是屈服,也不是逃避。
她是用最昂贵的血,最惨烈的死,在这绝境中,为努尔哈赤,为爱新觉罗,也为她自己,完成了最后一次,也是最为震撼的加冕和控诉。
千古罪人?
现在,这顶帽子,随着阿巴亥的纵身一跃,随着那枚滚落血泊的金印,沉沉地,压向了阿尔通阿,也压向了每一个在这座燃烧的城池中,手握刀兵的人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、都要惊天动地的巨响,从内城城门的方向传来!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轰鸣、木料断裂的刺耳噪音,以及守军惊恐到极点的绝望惨叫!
“城破了!明狗撞破城门了!”
“堵住!堵住缺口!”
“大汗!大福晋!……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最后的混乱,终于以最暴烈的方式,降临了。
阿尔通阿猛地从阿巴亥之死带来的短暂冲击中惊醒,眼中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和决断充斥。他知道,最后的机会,或者说,最后血腥的收割,到了。
“武尔古岱!苏纳!” 他朝着城头,用尽全身力气怒吼,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颤,却更加凶狠暴戾,“你们还在等什么?!等着给努尔哈赤和这个蠢女人陪葬吗?!大福晋被明狗逼死了!金印就在那里!捡起来!那是爱新觉罗的东西,不能落在明狗手里!跟我杀进去!杀光明狗!为建州右卫雪耻!为大福晋报仇!为你们的家人,抢一条活路——!!!”
“报仇!雪耻!抢活路!”
“跟着阿尔通阿主子!杀——!!!”
城头上,被阿巴亥之死和城门被破的双重冲击弄得心神大乱、尤其是那些刚刚手上沾了正黄旗血的镶蓝旗官兵,在武尔古岱、苏纳等人同样血贯瞳仁、歇斯底里的嘶吼带领下,最后的犹豫和负罪感,被求生的本能和阿尔通阿话语中“抢活路”、“雪耻”的煽动彻底淹没。他们红着眼睛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不再理会残存的正黄旗、正蓝旗守军的阻拦,甚至调转刀口,向着那些试图关闭内城门、或者阻挡他们“保护金印”、“为大福晋报仇”的同族,狠狠砍杀过去!
内讧,瞬间演变成了彻底的、血腥的倒戈和自相残杀!
而几乎同时,西侧城墙,那百十名黑扯木死士,在索伦老猎人莫勒根的带领下,已然如同鬼魅般翻上城头,刀光闪处,血花迸溅,迅速清理着那段城墙的残余守军,为后续人马打开缺口。
城下,阿尔通阿猛地一挥手。
“进城!目标——汗宫!金印!还有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,但迅速被冰冷的贪婪和决断取代,“所有能带走的,和带不走的——人!”
他身后的常书、札萨克图、金台吉、布占泰,以及那百十名踩着“金勒”的黑扯木精锐,发出低沉的咆哮,如同决堤的洪水,不再掩饰,不再等待,跟随着从西侧城墙打开缺口的同伴,也顺着内城门被明军撞开、又被倒戈镶蓝旗搅乱的巨大缺口,汹涌地冲进了这座燃烧的、垂死的、正在上演最后疯狂与背叛的——赫图阿拉内城。
三方蹄铁,终于在这最后的烈火与血泊中,轰然碰撞。
一方,是刘綎率领的、志在必得、烧杀抢掠的明朝“王师”。
一方,是阿尔通阿率领的、隐忍多年、骤然发难、既要复仇夺权又要火中取栗的建州“逆侄”。
而第三方,是阿巴亥用生命和鲜血,在坠落瞬间,狠狠砸在这座城池、这个家族命运铁砧上的——那枚沾满鲜血、无比沉重、象征着过去荣耀与此刻毁灭的……
汗王金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