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雪盲

他在想,杜松现在在哪儿?在赫图阿拉城下?在攻城?在喝酒庆功?还是……

还是也在这茫茫雪原的某处,像他一样,在看不见的敌人和看不见的明天之间,艰难地跋涉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夜还很长,雪还很深。

路,还看不到头。

三百里外,浑河北岸,杜松大营。

炮声。

不是一声两声,是连绵不绝的、闷雷般的轰鸣,从卯时响到巳时,还没停。炮弹划过空气的尖啸,砸在木栅上的碎裂声,落在雪地里的闷响,混在一起,像一头发狂的巨兽在嘶吼。

杜松站在望楼上,手按着刀柄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——每次炮响,就抽搐一下。

“第几轮了?”他问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
“第七轮。”亲兵队长王捷站在他身后,脸色铁青,“建奴把能拉来的炮都拉来了。大将军炮、灭虏炮、虎蹲炮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倭人的铁炮,至少三百门,在二里外列阵,专打咱们的木栅。”

杜松眯眼望向营外。雪原上,建奴的军阵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在二里外涌动。潮水前面,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,每响一声,就喷出一团白烟,然后炮弹呼啸着砸过来。

木栅在颤抖。一根碗口粗的原木被炮弹击中,咔嚓一声断成两截,碎木飞溅,插在雪地里,像一片狰狞的墓碑。栅后的士兵蹲在胸墙下,抱着头,身体随着每一次炮击而颤抖。

“咱们的炮呢?”杜松问。

“还在还击,但……”柴国栋没说完。

但还击的效果很差。明军的炮架在营墙上,射程够,但建奴的炮阵在二里外,散得很开,一轮齐射能覆盖小半个营墙,可明军的炮只能盯着一个点打。而且建奴的炮有轮子,打几轮就往后拖一段,换个地方再打。明军的炮是固定的,挪不动。

这就成了消耗战。看谁的炮多,看谁的炮先打废,看谁的木栅先塌。

又一发炮弹飞来,这次是实心铁弹,砸在营门左侧的望楼上。木制的望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,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飞上半空,然后哗啦啦落下来,砸在雪地里,砸在士兵头上,砸在杜松脚前。

一块沾血的碎木溅到杜松脸上,温热,腥咸。他没擦,只是盯着那片废墟。废墟里还有东西在动,一只手,五指张开,朝着天空,然后慢慢蜷缩,不动了。

“大帅,这里太危险,您先下去——”柴国栋去拉他。

杜松甩开他的手,没动。

他不能动。他是主帅,他站在这里,士兵们还能咬牙顶着。他要是下去了,这营墙,这木栅,这四万条命,可能下一刻就崩了。

炮声忽然停了。

不是渐停,是戛然而止。就像有人一刀砍断了那头发狂巨兽的喉咙。营墙内外,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,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甲上的簌簌声,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。

然后,号角声响了。

不是明军的号角,是建奴的。低沉,苍凉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一声接一声,从东到西,响彻整个雪原。

黑色潮水开始涌动。

先是慢,像融化的沥青,缓缓向前漫。然后加速,从走到小跑,从小跑到冲锋。马蹄踏碎雪壳,步兵踩着积雪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朝着明军营墙席卷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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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准备——”杜松嘶吼。

营墙上,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:“火铳手就位!弓弩手就位!虎蹲炮准备——”

士兵们从胸墙后站起来,抖落身上的雪和碎木。火铳手点燃火绳,弓弩手张弓搭箭,炮手调整炮口。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的,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吓的。

黑色潮水越来越近。五百步,四百步,三百步——

“放箭!”

弓弦齐鸣,箭雨腾空,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,然后落入黑色潮水。有人倒下,但潮水没停,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。

二百步。

“放铳!”

火铳齐射,白烟喷涌,铅子呼啸着飞出。前排的建奴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,齐刷刷倒下一片。但后面的还在冲,踩着尸体,吼着听不懂的号子,眼睛血红。

一百步。

“虎蹲炮——放!”

营墙上,数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。炮口喷出火焰,霰弹呈扇形扫出,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,将冲在最前面的建奴扫倒。血肉横飞,断肢残臂在空中旋转,落在雪地上,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。

但建奴太多了。倒下一片,又涌上来一片。他们举着盾,猫着腰,在雪地里跳跃、翻滚,像一群黑色的鬼魅,迅速逼近营墙。

五十步。

“滚木!礌石!金汁!”

滚木从营墙上推下,沿着斜坡滚进人群,碾碎骨骼,碾出血肉。礌石砸下,中者脑浆迸裂。烧沸的金汁——粪便混合油脂——泼下,沾着就烫掉一层皮,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
但建奴还是冲到了营墙下。他们架起云梯,挥舞着斧头砍木栅,用身体撞营门。营墙在颤抖,木栅在呻吟。

“长枪手!顶住!”

明军的长枪手从胸墙后探出身子,将长枪从木栅的缝隙里刺出去。枪刃入肉的声音,惨叫声,怒骂声,兵刃碰撞声,混在一起,煮沸了这片雪原。

杜松拔出了刀。

刀是御赐的绣春刀,刀身如一泓秋水,在雪光下泛着寒芒。他很久没亲自砍人了,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在朝鲜,砍倭寇。但今天,他得砍。

“亲兵队,跟我来!”

他下了望楼,翻身上马。三百亲兵跟在他身后,清一色的铁甲,清一色的长刀,清一色的沉默。他们从营门冲出去,像一柄烧红的刀子,切进黑色的潮水。

刀光闪过,人头飞起。血喷出来,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。杜松左右劈砍,刀卷了刃就换一把,马累了就下马步战。他五十多了,体力早不如当年,但今天,他不能退。

退了,这营就破了。破了,这四万人就完了。完了,他杜松一世英名,还有杜家几代人的功业,就全完了。

还有那些债券。一百二十万股,一股三百六十文。他杜家现在就有了四十三万两千两的券。

不能败。败了,股票就是废纸。败了,他杜松就是大明的罪人,是杜家的罪人,是所有买了征辽券持有人的罪人。

“杀——”他狂吼,刀光如练。

亲兵们结阵而前,三人一组,互为犄角。弓弦响处,对面骑兵应声落马;长枪突刺,人马俱碎。这些都是杜家用银子、用土地、用世袭的前程喂出来的杀胚,每一个手上,都至少有十条建奴的人命。

可建奴太多了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止正面,侧翼,甚至后营,都有建奴在攀爬,在冲击。号角声此起彼伏,那是女真话的呼喝,短促,凶狠。

“大帅!是正黄旗!是努尔哈赤的人!”柴国栋一枪捅穿一个白甲兵,嘶声喊道。

努尔哈赤!老奴亲自来了!

杜松心头一沉。他以为来的是代善,是皇太极,是那些贝勒、台吉。可没想到,是老奴本人。

那就更不能退了。

“往中军大纛靠拢!结圆阵!火铳手在外,长枪手在内,弓弩手居中!”

命令传下,亲兵队且战且退,缓缓向中军大纛移动。沿途不断有人倒下,尸体绊倒后来者,血在雪地上汇成小溪,冒着热气,又被新的雪覆盖。

终于退到大纛下。大纛还在,但旗杆上插了三支箭,旗面被血染红了一半。杜松环顾四周,能战之兵,还剩不到两千。

而建奴的黑色潮水,还在涌来,无穷无尽。

“放号炮!”杜松嘶吼,“求援!向马林、李如柏求援!”

号炮冲天而起,三声,在阴沉的天空炸开三朵惨白的烟花。可烟花散尽,四周只有建奴的号角,只有喊杀,只有惨叫。

没有援军。

马林在三十里外,李如柏在五十里外,刘綎……刘綎在三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里。

谁也不会来。

杜松笑了,笑声嘶哑,像哭。他举起卷了刃的刀,指向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。

“那就死这儿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。

“陪大帅死这儿!”王捷第一个吼。

“陪大帅死这儿!”三百亲兵齐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