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龙岳对

“皇太极率两白旗强攻尚间崖马林大营,亦未果。马林掘壕三重,置火炮百门,建奴骑兵冲阵不得,反折了数百人。皇太极已退兵休整。”

“刘綎?”

“去向不明。”赖忠顿了顿,“最后一次探报是十天前,说刘綎部在宽甸以北的山林中迷路,粮草不济,杀马为食。之后便再无消息,恐是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在场的人都懂——在这辽东的雪原与山林中,一支迷路断粮的军队,下场不会比被建奴歼灭好多少。

康朝沉默片刻,看向赖忠身后两人。

“赖胜。”

“在。”羽柴赖胜抬起头。他是赖陆与京极龙子之子,今年十六岁,眉眼间有三分像赖陆,但鼻梁更挺,嘴唇更薄,是随了母亲。他穿着浅葱色小袖,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,腰间两刀,已是一副青年武将的模样。

“建州那边,有什么消息?”

赖胜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:“自二月初至今,建州共派了七批使者,三批到平壤,四批到义州。所求无非三事:一请开市,以人参、貂皮、东珠换我铁炮、火药、铅子;二请借粮,言今春大雪,部中缺粮;三请联兵,愿以辽阳、沈阳之地相酬,共分辽东。”

“你怎么回?”

“开市可议,但需以战马、生铁、硝石为抵。借粮不允。联兵——”赖胜看了一眼康朝,“臣依父亲大人旧例,婉拒了。”

康朝点点头,目光转向最后一人。那是个四十许的粗壮汉子,面庞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,穿着简单的麻布肩衣,跪坐在那里,像一头沉默的耕牛。

“太兵卫,马场如何?”

母里太兵卫,原黑田家臣,庆长六年随军渡海,因擅养马,被赖陆任命总管三韩马政。他闻言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,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着数字。

小主,

“禀若君,三韩八道,现有官营马场二十四座。其中平安道六座,咸镜道五座,黄海道四座,江原道三座,庆尚、全罗、忠清、京畿各两座。共有战马两万一千匹,其中可充军马的公马一万两千匹,母马九千匹。驮马、驾车马四万三千匹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马种以辽马、蒙古马为主,耐寒善走。去岁从长崎购入泰西马三十匹,其中公马十匹,已在江原道马场与本地母马交配,今春可产第一代杂驹。另,咸镜道马场试养琉球马,体矮而力强,宜山地,已得驹百余。”

“两万一千战马……”康朝重复这个数字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,“若全数编为骑军,可有多少?”

“轻骑一万,重骑五千。”母里太兵卫不假思索,“但骑兵易练,骑将难求。三韩本地武士多不善骑战,需从关东调教头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康朝看向结城秀康,“结城大人,军务呢?”

秀康坐直身体。他是康朝的乳母之夫,又是康朝的乌帽子亲,论亲缘、论辈分、论情谊,都是康朝在三韩最可信赖的人之一。此刻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:

“自元和五年主公受觐关东、东北、骏甲信、东海道诸路大名后,三韩驻军已重整。原有驻军二十八万,分驻八道七十三城。去岁至今,于济州、巨济、莞岛三处设‘渡海奉行’,招募东番土人、沿海渔民、落魄浪人,得外样军两万四千,分编二十四备队,由小西、宗、锅岛旧部统率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另,于平安、咸镜、江原三道,招募朝鲜本地青壮,编为‘三韩备’,计三万六千人,由降顺的朝鲜将校统率,分驻各城,协防地方。故目前三韩总兵力,日本军二十八万,外样军两万四,三韩备三万六,合计三十四万。”

三十四万。

这个数字在广间里回荡。柳生新左卫门垂着眼,在心里快速计算:三十四万,加上两万一千战马,加上龙岳山城、釜山倭城、蔚山倭城等七十三座大小城池,加上大同江、鸭绿江、临津江的水军……

羽柴家在三韩的势力,已经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位日本统治者。不,甚至超过了朝鲜李朝鼎盛时期的军力。

可康朝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静静听着,等秀康说完,才问:

“粮秣呢?”

“各城常备三年之粮。平壤、汉城、釜山三大仓,各存粮五十万石。去岁三韩八道年贡,计米二百四十万石,豆八十万石,布三十万匹,钱八十万贯。除支用外,余皆入库。”

“火药?”

“各城常备火药十万斤,铁炮铅子各五万发。釜山、平壤、元山三处,设有火药作坊,月产火药三万斤。”

“船呢?”

“大小战船八百艘,其中关船二百,安宅船五十,小早舰五百五十。水军三万,分驻釜山、蔚山、元山、南浦、仁川五处。”

康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
然后,他伸出手。

柳生从怀中取出一卷锦缎包裹的文书,躬身呈上。康朝接过,解开锦缎,露出里面朱绢为面的卷轴。他缓缓展开,将卷轴正面朝向下方众人。

朱绢上,是墨书的汉文。文字不多,但末尾那方鲜红的“丰臣赖陆”朱印,在烛光下刺眼如血。

“元和五年三月朔日,父命。”康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自即日起,三韩八道军、政、民、刑诸事,暂归吾子康朝统摄。结城秀康为辅,羽柴赖胜、羽柴赖忠、母里太兵卫、森吉胤参赞。凡有不从者,视为叛逆,可先斩后奏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脸。

“此,朱印状。”

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
赖忠、赖胜、母里太兵卫深深俯首,额头抵在榻榻米上。结城秀康缓缓直起身,看着那卷朱印状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也俯下身,声音平稳如古井:

“臣,结城秀康,谨奉主公钧命。自即日起,三韩三十四万军、八道之地、千万庶民,皆听若君节制。”

“不是听我节制。”康朝卷起朱印状,放在膝上,“是听父亲的命,守父亲打下的疆土,拓父亲未竟的业。”

他抬起眼,望向北方。越过广间的门,越过龙岳山城的石垣,越过平壤的灰瓦,越过鸭绿江,越过那片正在流血的土地。

“赖忠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加派探马。我要知道辽东每一天的动向,杜松什么时候动,马林什么时候退,刘綎是死是活,努尔哈赤下一步要打哪里。每两日一报,急事随时。”

“是!”

“赖胜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从马场调三千匹最好的战马,送到义州。再从关东军、外样军、三韩备中,选善骑者六千人,组建‘鸭绿番’。不要穿具足,穿皮袄,用短弓、马刀、短铳。专司巡江、哨探、越境袭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