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,道:“告诉他们,要买可以,但须得现银交割,不得拖延。还有,让内阁拟个条陈,看看这征辽券……是不是再发一期。如今市价这么高,不发可惜了。但也得有个章程,不能让他们把价钱推得太高,将来兑付起来麻烦。”
卢受心中一惊。发一期还不够,还要发二期?可看着皇帝脸上那混杂着病容与亢奋的神色,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躬身道: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传话给方阁老。”
“杨镐那边呢?”万历忽然问,“准备得如何了?二月誓师,这都三月了,该有动静了吧?”
“杨经略昨日有奏报抵京。”卢受从另一只袖中又取出一本奏折,更厚,火漆完好,“皇爷可要御览?”
万历看着那本奏折,脸上掠过一丝疲惫。他这些年,最怕看的就是这种前方军报,动辄万言,一半是请饷,一半是表功。他摆了摆手:“你念吧。拣要紧的说。”
“是。”
卢受展开奏折,清了清嗓子,用那种宫中太监特有的、平缓而清晰的声调念起来:
“臣辽东经略杨镐谨奏:伏惟陛下圣德巍巍,天威赫赫。今建奴努尔哈赤,僭号背恩,窃据边陲,狼子野心,路人皆知。臣受命以来,夙夜忧惕,幸赖陛下洪福,将士用命,诸事渐备……”
万历闭着眼听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奏折前半篇,无非是那些套话——感谢天恩,陈述困难,表达决心。他听得多了,几乎能背出来。
直到卢受念到具体事宜,皇帝才睁开眼。
“……查建奴所恃者,不过弓马。然去岁以来,彼与倭酋赖陆交通,以马易炮,所获颇多。臣已咨会各镇,严加戒备。又,倭酋赖陆,盘踞三韩,去岁冬即于平安、咸镜二道江面,广布火药,遇冰则炸,致使鸭绿江、图们江诸水道,今岁开春晚于往年月余。其心叵测,盖欲阻我王师借道朝鲜,东西夹击之策……”
万历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示意卢受停一下,自己慢慢坐直了身子,那条病腿挪动时,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这个赖陆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倒是个知兵的。”
卢受不敢接这话。皇帝又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继续念。”
“……然跳梁小丑,何足挂齿。我朝天兵,仰仗陛下神武,必摧枯拉朽。今各路军马已齐:山海关总兵杜松,领兵六万,为西路;开原总兵马林,领兵四万,合叶赫部兵一万,为北路;辽阳总兵李如柏,领兵六万,为中路;总兵刘綎,领川贵兵四万,并朝鲜……哦,此处杨经略涂改,原写‘朝鲜都元帅姜弘立率兵一万助战’,后改为‘总兵刘綎独领四万’,为东路。”
万历听着,手指在舆图上比划。西路由抚顺出,北路由开原出,中路从清河出,东路由宽甸出。四路大军,合计二十万,号称四十七万,合围赫图阿拉。
“四路并进,以分贼势。”万历低声念叨,“杨镐这方略,倒是不差。”
卢受继续念:“……粮秣已备,计米八十万石,豆四十万石,草三百万束。火器诸项,计大将军炮二百位,灭虏炮五百位,虎蹲炮千位,三眼铳两万杆,鸟铳万杆,火药五十万斤,铅子百万粒。盔甲、刀矛、弓矢,皆已足用……”
数字很大,很详尽,听着让人安心。万历重新靠回软榻,闭目养神,只偶尔“嗯”一声,表示在听。
直到卢受念到末尾:“……又,建奴努尔哈赤之弟舒尔哈齐,素有忠义,其子阿尔通阿,现据黑扯木,有兵八千,马三千匹。臣已密令李如柏遣使联络,许以重利。若阿尔通阿能起兵响应,击建奴之背,则大事可定矣。”
万历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“阿尔通阿……舒尔哈齐的儿子。”他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舒尔哈齐在北京住了十八年,名义上是“忠顺楷模”,实则是质子。万历见过他几次,一个谨慎寡言的女真人,在京里置了宅子,娶了汉人女子,生了孩子,几乎与女真贵族断了联系。三年前病死了,礼部还按例给了祭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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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,他的儿子还在辽东,还握有部众。
“李如柏去联络……”万历沉吟道,“倒是个合适的人选。他娶了舒尔哈齐的女儿,算是阿尔通阿的妹夫。亲眷之间,好说话。”
“皇爷圣明。”卢受道,“杨经略奏中还说,已赐李如柏空白札付二十道,许阿尔通阿自署官职。若其立功,可封龙虎将军,永镇黑扯木。”
万历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暖阁里又安静下来。许久,皇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念了句诗:
“纸上谈兵终觉浅啊……”
卢受没听懂,也不敢问。只垂手站着。
万历却自顾自说下去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杨镐这方略,看着是好的。四路并进,步步为营,火器充足,粮秣丰盈,还有内应……该想的都想到了。可是啊,卢受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战场上的事,不是纸上画几条线,写几个数,就能成的。”万历的目光又落回舆图上,那片白山黑水之间,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,“当年宁夏哱拜之乱,朝廷调了七镇兵,费银二百万,打了半年。朝鲜之役,更是不用说……这努尔哈赤,能在辽东横行二十年,不是易与之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那个赖陆。炸冰封江……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,绝了朕东西夹击的念想。可他越是这样,朕越是觉得……此人所图,恐怕不止一个朝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