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运河与火药

“大汗!倭寇……倭寇大军压境!”

努尔哈赤手中的火铳,枪口还冒着青烟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跪在地上的传令兵,又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储英。

“为何?”他只问了两个字。

“倭寇遣使来说……说我大金掳掠其治下工匠,坏其规矩。要求……要求立即送还工匠,并处死主谋,赔马五千匹。否则……”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,“否则便要渡江,踏平赫图阿拉。”

殿内死寂。五大臣全部到齐,诸贝勒、大臣也陆续赶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储英身上。

“父汗!”储英扑通跪倒,“倭寇欺人太甚!几个工匠而已,他们这是借题发挥!咱们有八旗劲旅,何必怕他们!”

“你闭嘴!”这次喝止他的不是何和礼,而是努尔哈赤。这位后金大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看向何和礼:“额驸,你怎么看?”

何和礼深吸一口气:“大汗,倭寇此来,绝非只为几个工匠。羽柴赖陆此人,最擅借小生大。他这是要立威,要让天下人知道——凡他羽柴氏定的规矩,触之者死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更关键的是……如今辽东局势诡谲,明廷在辽阳增兵,李成梁虽老,余威尚在。此时若与倭寇开战,便是两线受敌,智者不为。”

“那就把工匠还回去!”五子莽古尔泰粗声道,“再赔些马匹,先把倭寇稳住。等咱们收拾了明军,再跟他们算账!”

“还回去?”储英猛地抬头,眼睛血红,“那我这几个月的心血算什么?那些死的兵、废的火铳,又算什么?”

“那你的心血,值不值得大金亡国?”何和礼冷声问。

储英哑口无言。

努尔哈赤闭上了眼。良久,他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。

“将那些工匠,好生送还。”他缓缓道,“备马五千匹……不,六千匹。再加人参百斤,貂皮千张。遣使过江,致歉。”

“父汗!”储英嘶吼。

“至于你,”努尔哈赤看向自己的儿子,眼神复杂,“储英,你勇猛有余,谋略不足。此番惹出大祸,本应重处。但大敌当前,正值用人之际。你……去抚顺关戍守吧,无令不得回赫图阿拉。”

这是流放。储英瘫倒在地。

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。戍守抚顺关的半年,对这个心高气傲的大贝勒来说,是莫大的耻辱。他听说,那些被送还的工匠回到朝鲜后,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。倭寇大将加藤清正亲自接见,赏金银,赐宅邸。而那些工匠在讲述在建州的遭遇时,极尽夸张之能事,将储英描述成一个残暴无能的蠢货。

这些话传到赫图阿拉,储英成了笑柄。八旗子弟私下议论:“大贝勒花了几千两银子,死了十几个兵,最后屁都没弄出来,还差点惹来灭国之祸。”

更让储英无法接受的是——火药工坊,居然还在。

努尔哈赤没有完全关停它。那些掳掠来的工匠虽然送还了,但半年来,工坊里一些聪明的女真工匠和汉人匠户,通过观察、偷学,居然摸到了一点门道。虽然造出来的火药质量不稳定,成本高昂,但……毕竟能造出来了。

工坊的管事,换成了何和礼的人。产量很小,每月不过几百斤,且专供努尔哈赤的亲卫使用。但这本身,就是对储英最大的嘲讽——你搞不成的,别人搞成了。

庆长二十年(1615)开春,储英偷偷跑回了赫图阿拉。不是奉召,是私自逃回。

他在酒肆里喝得大醉,对着满堂的八旗子弟咆哮:

“何和礼那个老匹夫!当初就是他劝父汗杀我!现在倒好,捡我的现成!还有那些汉人工匠,吃里扒外的东西!等有一天……”

他打了个酒嗝,眼睛血红:

“等有一天,我做了大汗,第一个杀何和礼!第二个就杀那些汉人工匠!所有与我为恶者,我一个不留!”

这话,第二天就传遍了赫图阿拉。

第三天,储英被召入汗宫。进去时,他还带着酒意。出来时,他已经是一具尸体。

努尔哈赤亲手用弓弦,勒死了自己的长子。

罪名是:狂悖无状,诅咒大臣,心怀怨望,有篡逆之嫌。

木下忠重的讲述停了。队伍正行至一段新修的栈桥旁,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面开阔,可以看到对岸正在营建的寺院脚手架。

柳生新左卫门沉默地听着,直到此刻才开口:“所以储英死了,但建州自造火药的事,还在继续?”

“还在继续,”木下忠重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,“不过听说一个月也就出个几百斤,质量还不行,成本倒是倭国火药的四五倍。新左,你说可笑不可笑?他们明明能从咱们这儿买,还便宜好用,非要自己折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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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生没有笑。他望着运河平静的水面,忽然问:“那他们为何还要买咱们的火药?”

“还能因为什么?”木下忠重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,“因为咱们卖给他们的火药,便宜啊。一匹马换八桶,听着是咱们赚了,可你算算,一匹好马在倭国卖多少钱?一桶火药在倭国又值多少?咱们是亏着本在卖。”

柳生愣住了。

“主公要的不是这点买卖的利。”木下忠重望着前方赖陆的背影,缓缓道,“他要的是辽东的马,要的是建州离不开咱们,要的是……规矩。”

队伍前方,赖陆忽然勒住了马。他抬起手,示意众人停下。

眼前是一段刚刚完工的运河堤岸。青石垒砌的岸墙整齐坚固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赖陆看了许久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身后的人都听清:

“修这条运河,花了八十万两,征发了二十万民夫,死了三百多人。”

众人屏息。

“有人问我,值吗?”赖陆转过头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说值。因为有了这条河,左京就能活。琵琶湖的鱼米,能运到这里。这里的货物,能运到大阪,运到堺港,运到长崎,运到天下各处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这河要活,光有河道不够。还得有水。水从哪来?从琵琶湖来。可琵琶湖的水也不是无穷无尽。所以我在上游修了十二道水闸,在沿途设了三十六处水站。什么时候放水,放多少水,由我说了算。”

赖陆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锐利:“规矩定了,水才能流。水流了,河才能活。河活了,两岸的人才能活。”

说完,他催马继续前行。队伍缓缓跟上。

柳生新左卫门望着赖陆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那段平静的运河水面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
水闸。水站。规矩。

建州的火药工坊,就像一段没有水源的河道。而羽柴赖陆掌控的,是上游所有的水。

同一时刻,万里之外的赫图阿拉。

汗宫的大殿里,气氛比左京运河边的春风凛冽得多。努尔哈赤坐在虎皮椅上,下面站着次子代善、侄子阿敏、五子莽古尔泰、八子皇太极四大贝勒,以及何和礼、费英东等五大臣。

“父汗,”皇太极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,“倭国那边传回消息。羽柴赖陆允了咱们发债的请求,但只给了二十五万两的额度。债券已经在汉阳、釜山、对马三地发行,每张面额百文。目前市价……已涨到一百一十文。”

“一百一十文?”莽古尔泰皱眉,“这么少?明廷的‘征辽券’,都涨到三百六十文了!倭寇是不是没卖力吆喝?”

何和礼摇头:“五贝勒,不能这么比。明廷的债券,是拿整个辽东做抵押,画了一张天大的饼。咱们的债券,抵押的是未来对明战事的战利品分成。倭寇肯给一百一十文,已经是看着多年买卖的情分了。”

“二十五万两……”努尔哈赤缓缓开口,“够买多少火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