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无声的战场

水野平五郎侍立在门边,垂目看着地板。他不懂南蛮话,但“勒梅尔”这个发音,他记住了。梅村伊左卫门……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名么?一个亡国的南蛮人。

只见那化名梅村的南蛮人——伊萨克·勒梅尔,在听到自己本名的瞬间,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深深伏下身去,额头触地,这次用的也是南蛮话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亡国之人,承蒙殿下多年庇护,恩同再造,不胜惶恐。”他的日语其实已相当流利,但此刻用母语,或许更能表达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泽庵宗彭也合十行礼,用的是日语:“贫僧赖陆公托付,行走诸国,观风望气,不敢言辛苦。”

赖陆走回主位坐下,做了个“起身”的手势,换回了日语,语气平淡:“坐。简单说说,这一路,都看到、听到了什么?”

勒梅尔与泽庵对视一眼,泽庵微微颔首,示意由他先来。勒梅尔这才挺直脊背,依旧跪坐着,开始用略带口音、但用词精准的日语汇报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:

“是。在下与泽庵大师,自平安道平壤始,经开城、汉阳、全州、釜山,渡海至博多、名护屋、长崎、堺港,再经陆路至名古屋、骏府,最后抵达江户。沿途所有‘交易所’、‘相场’(市场),无论大小,皆亲自查核账目,暗访行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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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继续道:“粮价方面,除平安道平壤,因毗邻辽东,受明国与建州战事影响,民间略有屯粮惜售之风,米价较去岁同期上涨一成半外,其余各地,包括汉阳、釜山、乃至博多、堺港等大埠,米价皆在正常区间浮动,无异常波动。”

“至于‘票券’——”勒梅尔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,指的是羽柴家发行的各类特定项目国债,如当年的“三韩征伐券”,这类债券往往带有期货性质,可在交易所买卖,“以及各商家发行的‘株券’(股票),市价平稳,交投有序。即便是在平壤,虽有辽东战事传闻,但持券者未见恐慌抛售,做空与做多者皆有,市场……总体均衡。”

水野平五郎在门边听着,心中暗自点头。这位“梅村先生”,说话滴水不漏,数据确凿,显然是真下了功夫的。只是“总体均衡”这个词,用得有些微妙。

果然,泽庵宗彭适时开口,声音平缓,却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:“均衡是真,但水下亦有暗流。朝鲜两班之中,尤以开城、汉阳部分旧族,见辽东战事胶着,明廷疲敝,便以为奇货可居。他们串联本地米商、布商,甚至暗中联络对马、壹岐的某些商人,筹集银钱,在平壤、釜山等地的‘相场’,大量做空与明国辽东贸易相关的商社‘株券’,以及……嗯,某些与明国江南丝茶贸易关联的‘票券’。其意不在牟一时之利,而在试探,亦在……动摇人心。”

赖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勒梅尔等泽庵说完,才接口道:“泽庵大师所言极是。不过,依在下浅见,市场之中,有看多者,自有看空者。多空博弈,本是市场常态,亦是价格发现之必需。只要规则明晰,监管有力,些许投机,无伤大雅,反可增加市场……活性。”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,“关键在于,做空者是否遵循规则,其资金来源是否清晰,其行为是否在掌控之内。目前看来,这些朝鲜两班的动作,虽有些碍眼,但其财力、手段,尚在可控范围。所虑者,乃是其‘试探’之心,若不加约束,恐有效仿者。”

赖陆微微颔首,似乎认可了他的分析:“继续。”

勒梅尔精神一振,继续汇报其他见闻:朝鲜屯田进展,移民与本地人的融合状况(摩擦不少,但大体可控);名护屋“儒学堂”的建设(已接近完工,首批朝鲜两班子弟及部分对儒学感兴趣的日本浪人、町人子弟已开始招募);堺港与长崎的南蛮贸易(因欧洲战乱,来自荷兰、英格兰的商船锐减,但西班牙、葡萄牙船只依旧频繁,且来自南洋、大明福建的商船有所增加)……

水野平五郎默默听着,这些情报有些他已知晓,有些则是首次听闻,在心中慢慢拼凑出一幅幅图景。主公的棋局,果然不只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。

最后,泽庵宗彭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奉上:“赖陆公,此乃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托贫僧转呈之信。”

羽柴赖忠,原名李鎏,朝鲜降将,因功被赐姓羽柴,授“赖”字,镇守平壤。水野平五郎知道此人,能力不俗,对主公也算忠心,但毕竟是降人,心思难免活络。

赖陆接过信,展开,目光快速扫过。信中内容,泽庵不说,水野也能猜到几分。无非是陈述辽东战事如何激烈,明廷如何窘迫,建州如何凶悍,然后“委婉”建议,主公既已领有关白之位,握有朝鲜实权,何不“顺应”朝鲜“民意”,接受朝鲜国王(那个被圈禁在汉阳的傀儡)的“再三恳请”,更进一步……比如,做个“朝鲜王”,或者至少,让朝鲜国王“主动”上表,请赖陆公“监国”,总揽一切军政。

这是劝进。虽然披着朝鲜国王请命的外衣,但本质是劝进。

赖陆看完,将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辛苦了。”

没有答应,也没有斥责,甚至没有评价。仿佛那封可能搅动东亚格局的信,只是一份寻常的工作汇报。

水野平五郎垂着眼,心中却如明镜。时候未到。至少在主公看来,时候未到。
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勒梅尔似乎犹豫了一下,与泽庵交换了一个眼神,泽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勒梅尔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殿下,还有一事,或需留意。我等在平安道时,听闻明国朝廷,为筹措辽饷,亦在南京、苏州、杭州等地,尝试发行……‘征辽债券’。”

赖陆原本略显慵懒靠在凭几上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。他抬起眼,看向勒梅尔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似乎有极细微的锐光一闪而过。

“哦?”赖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。

勒梅尔知道,主公听进去了,而且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绝不简单。明廷缺钱,这不是新闻。但像羽柴家这样,以国家信用(尽管是变相的国家信用)公开发行可交易的债券来筹款,对明廷而言,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这背后意味着什么?是某个(或某群)具有现代金融意识的能臣在推动?还是朝廷被逼到绝境的病急乱投医?无论哪种,都值得深究,更值得……利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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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。”勒梅尔的声音更稳了,那是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沉稳,“据在下多方探听,此事由南京户部右侍郎李待问(历史人物,明末官员,以理财闻名)主理,仿效……嗯,仿效我处‘票券’旧例,但形似而神非。其债券,以未来辽饷为抵押,许诺利息,在南京、苏州等地由官府设‘捐纳处’发售,亦可凭券在指定钱庄兑换、转让。”

赖陆的手指再次开始敲击扶手,节奏略微加快。

勒梅尔继续道,语速平稳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:“此债券,有三处致命之伤,可为殿下所用,亦可……为蛀空大明国本,凿开一道缝隙。”

水野平五郎在门边,听得后背微微发凉。他不懂什么债券、利息,但他听懂了“蛀空大明国本”。

“其一,付息之弊。”勒梅尔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响,“明廷债券,许诺以银两付息。然大明白银本就不足,辽饷更是捉襟见肘。一旦战事拖延,或稍有挫败,付息必然艰难。届时,债券市价必跌。此其一可趁之机。”

“其二,偿付之惑。”勒梅尔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其债券言明,本银偿付,或以白银,或以等值米麦布帛折色。此为大患。丰收之年,米麦价贱,持券者兑得实物,亏损无疑;欠收之年,官府无力筹措足额米麦,必生抵赖。无论丰歉,持券者皆疑,市价焉能坚挺?此其二可趁之机。”

赖陆的嘴角,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