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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森吉胤向赖陆和忠重分别一礼,然后挺直脊背,目光如电,扫过在场诸人,最后落在巨大的大明舆图之上,声音清晰而有力:
“主公,诸君。方才两位公子之论,一曰联明,一曰联金,皆是陆上争雄、藩屏进退之思。吉胤不才,愿陈海事,以拓新境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先点在大明京师之侧:“女真与明廷,陆上决战,无论胜负,必是两虎相争,筋疲力尽。我日本僻处海东,若只作壁上观,或如康朝公子所言联弱抗强,或如秀如公子所言火中取栗,终究是在他人棋盘上落子,胜负操于人手。不出手,便是出局;出手,便陷泥潭。然我日本立国之本,在四面环海。主公经略朝鲜近二十载,工坊林立,良马渐增,已补陆军之短。然我日本最强之刃,何在?”
他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:“在此!在我赤穗,在肥前,在西国诸藩枕戈待旦的数百条盖伦帆船,数千门弗朗机、红夷大炮!陆上,明军或可依仗城高池深,兵多将广。可这万里海疆,谁是主人?”
他手指猛地从朝鲜海峡划向渤海湾,停在天津卫:“第一步,待其陆上决战方酣,明廷水师必调往辽东海陆协防,津门空虚。我水军主力,借信风北上,不与其纠缠,直扑天津外海!巨舰列阵,万炮齐鸣,轰击码头,焚其漕船,夺其仓廪!明廷京师,仰赖漕粮如婴儿需乳。断其一日,则京师震动;焚其数仓,则天下惶惶!我等目的,非为攻城略地,只为放一把火,听一声响,让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儿,知道东海之外,尚有虎狼能噬其咽喉!一击即走,扬帆南下,其岸防步卒,望洋兴叹!”
他的手指再次移动,顺着海岸线疾驰而下,切入长江口,直指南京:“第二步,舰队入长江,蔽江而上,陈兵金陵城外!金陵,大明南都,太祖陵寝所在,天下财赋半集于此。于彼处,炮声为号,檄文传天下!公告明廷及江南士民:我主羽柴氏,乃建文皇帝遗脉,漂泊海外百五十载,今率舟师归来,非为裂土,实欲奉还大统,再正乾坤!宣谕即毕,即刻拔锚,退出江口,不留一兵一卒于岸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赖陆和众人,目光灼灼:“第三步,便是以打促和,以外制内。我大军虽退,其威慑长存。通过沈泰鸿等内线,或明或暗,向明廷递话。条件么,不妨开得‘克制’些:我日本愿受大明册封,权署朝鲜国事,替天子镇守海疆,从此商舶往来,各守边界。若允,则东海靖平,天子可专心北顾建州。若不允……”
森吉胤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充满了海狼般的悍厉:“那便告知明廷,待来年信风再起,我舟师所至,便不止是烧几座粮仓,放几声空炮了。届时,东南财赋之地,是否还能安稳输送漕粮至京师?江南膏腴之乡,是否还能高枕无忧?我以大海为庭院,以巨舰为铁骑,动辄可击其千里海疆任意一点。明廷纵有雄兵百万,可能处处设防,时时备我乎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静下来,却更显斩钉截铁:“此策,不图一时一城之得失,而以我国水师之绝对优势,行威慑之事,逼大明在辽东战事焦头烂额之际,不得不承认我在朝鲜之既成事实,并予我名分。以海制陆,以动制静,将难题抛给明廷。他们要面对的,将不仅是辽东一条战线,而是来自海上、无处不在、飘忽不定的致命威胁。主动权,将永在我手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他话音的回响,和众人或沉思、或震惊、或兴奋的粗重呼吸。
赖陆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目光幽深,望着舆图,仿佛在推演那惊涛骇浪、炮火连天的景象。良久,他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已近中天。
“唔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已近午时了。吉胤此议,颇有气魄。诸君都听了,也细思之。今日便先议到此,将此策也详细录下。诸位先随我用些饭食,歇息片刻,午后,再行详论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在依旧躬身而立的木下忠重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佐助,你也留下。许久未见,陪我用顿饭。”
而后殿内诸人依序躬身退出,脚步声渐次远去,空旷的大广间里,只余下赖陆、忠重,以及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几名小姓。阳光透过高高的障子门斜射进来,在光滑的木板地上投下长长的、界限分明的光影。
赖陆率先起身,动作并不快,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。他没有看忠重,只淡淡道:“这边来。”说着,便向殿后相连的一间较小的、陈设更为雅致的茶室走去。忠重努力想自己站起来跟上,但跪坐了许久,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,身形一晃,险些栽倒。一直侍立在侧的两名小姓早已无声上前,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他。
“让殿下见笑了……”忠重喘息着,声音满是苦涩。
赖陆在茶室门口微微侧身,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示意小姓扶他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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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室不大,只设一张矮几,两个蒲团。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枯山水庭园,几块青石,一汪浅池,数株虬松,在正午的阳光下静默着,与方才殿内那金戈铁马、鲸波鼍鼓的氛围截然不同。几上已备好几样简单的菜肴,多以鱼鲜、时蔬为主,热气袅袅,旁边温着一壶清酒。
赖陆在靠里的主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:“不必拘礼,坐下说话。佐助,你现在的身子,还能饮酒么?”
忠重在小姓的搀扶下,几乎是半瘫着坐下,闻言勉强挺了挺腰,嘶声道:“蒙殿下垂询……些许淡酒,尚可。”
赖陆点点头,亲自执壶,为忠重面前的杯盏斟了七分满,又为自己也斟了一杯。酒液澄澈,在素白的瓷杯中微微荡漾。“尝尝,”他将酒杯轻轻推近忠重,“这是加贺前田家新进献的‘白山菊’,说是用了白山麓的雪水酿的,清冽些,不伤身。”
忠重双手微颤地捧起酒杯,凑到鼻端闻了闻,一股清冷的、带着淡淡菊花与米香的酒气涌入鼻腔。他闭上眼,似乎想将这气息深深印入记忆,然后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喉,果然不如寻常清酒那般辛辣,带着一丝回甘,缓缓滑入腹中,带来些许暖意。
赖陆也喝了一口,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忠重灰败的脸上,似乎透过这衰朽的皮囊,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尾张田野里,因他一句“可愿随我去看看天下?”便扔下锄头、目光灼灼的青年农夫。
“佐助,”赖陆的声音不高,在这静谧的茶室里却格外清晰,“方才吉胤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觉得如何?”
忠重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。他放下杯子,双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仿佛在积蓄力气,也仿佛在组织语言。半晌,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几分深思熟虑后的凝重:
“森大膳(指森吉胤,大膳是其通称)……不愧是能岛海贼的种。气魄是够了,眼光也毒。直捣津门,威逼南京,以海制陆……听起来,确是跳出了康朝公子与秀如公子在辽东那盘死局里打转的窘境。将战场拉到海上,拉到明廷最软、也最疼的肚皮上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,似乎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“只是……老臣愚钝,有三事不明,或说……三处担忧。”
“说。”赖陆夹了一筷子烤鲷鱼,细嚼慢咽,目光却未离开忠重。
“其一,”忠重缓缓道,“水师之利,在于机动,在于飘忽。然深入大明腹地,如天津,如长江,非比在濑户内海或对马海峡。水文不明,暗沙丛生,明军水师纵使孱弱,依托岸防火炮,以逸待劳,我劳师远征,一旦受挫,或被拖住,则凶险万分。此为一险。”
“其二,”他继续道,声音压低了些,“打出‘建文遗脉’的旗号……此计甚毒,却也甚险。此乃掘朱明根基之论。明廷君臣,或许会为辽东疲敝而暂时隐忍,但此旗号一出,便是你死我活之局,再无转圜余地。江南士民,是否会信这海外孤忠之说,还是视我为趁火打劫的倭寇海盗,尚未可知。弄巧成拙,反成众矢之的,亦有可能。此为二险。”
他停下来,喘息了几下,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。赖陆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,他感激地点头,双手捧起喝了一口,才继续道:
“其三,也是老臣最惑之处……此举看似主动,实则将我国运,大半系于明廷的反应之上。我等陈兵耀武,然后呢?若明廷不为所动,甚至被彻底激怒,举国之力,先弃辽东不顾,转而倾力打造水师,封锁海疆,断我商路……我日本,果真能长久与一个体量十倍于我的庞然大物,在海上比拼消耗么?森大膳说‘以动制静’,然国之重器,久动必疲。明廷或许会被一时打懵,但若缓过气来……此策,究竟是先发制人的妙手,还是……将我国运,置于一场豪赌之上?”
他说完,仿佛用尽了力气,微微佝偻下去,只余沉重的喘息声在茶室里回响。窗外庭园里,似乎有雀鸟掠过,发出短促的鸣叫。
赖陆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慢慢吃完那口鲷鱼,又抿了一口酒,才放下筷子,拿起布巾擦了擦手。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三处担忧……佐助,你还是当年那个木下佐助。”赖陆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,“看得准,也想得深。吉胤此策,气吞万里,有搏击长空之志,但确如你所言,根基不牢,如筑沙塔。海风一大,便有倾覆之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