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 访客

“木下叔父。深夜叨扰,万望恕罪。”

忠重想撑着身体站起来还礼,刚一动,便被身旁的忠青轻轻按住手臂。康朝此时已抬起头,目光落在忠重苍白憔悴的面容和倚着柱子的病弱姿态上,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歉然,或许,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、别的东西。

“叔父贵体可安康些了?”康朝的声音不高,但吐字清晰,在静夜中格外清楚,“这些年在江户,常听父亲提起叔父,说当年贞松院之事,若非叔父与母亲苦谏,力挽狂澜,便无康朝今日。此恩此德,康朝没齿不忘。”

忠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、像是被痰堵住的响动,不知是呛咳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,声音干涩:“公子言重了。老臣……老臣当年不过是尽人臣本分,岂敢当‘恩德’二字。公子如今英姿勃发,老臣……欣慰得很。”

“叔父。”康朝没有在寒暄上多做停留,他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忠重,语气里添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侄儿今夜冒昧来访,一是听闻叔父抵京,特来请安问疾;二来……确有一事,心中忐忑,想求教于叔父,万望叔父不吝指点。”

忠重浑浊的目光与康朝清澈而炽热的视线对上,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。他慢慢点了点头:“公子但说无妨。老臣年老智昏,若能略尽绵薄,自当知无不言。”

康朝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,语速稍稍加快:“父亲后日返京,定会即刻召见重臣,商议柳生大人带回的辽东之事。明国与建州努尔哈赤大战在即,此乃牵动天下变局之大事。侄儿愚见,此实乃天赐良机——我日本当应时而起,助明讨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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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观察着忠重的反应,见老臣只是沉默聆听,便继续道,眼中那团被深埋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:“明国素以天朝上国自居,最重‘华夷之辨’与‘宗藩礼序’。我日本若此时雪中送炭,出兵助其平定建州边患,彼必感激涕零,视我为仁义之邦、忠顺之藩。届时,莫说朝鲜国王的正式敕封唾手可得,便是重开勘合贸易,乃至索要些别的好处,亦非难事。此乃堂堂正正之师,名利双收之举,还请叔父……在父亲面前,代为陈说利害!”

忠重沉默着。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,映得那张苍老的脸晦明不定。助明?这孩子……是秀康的乌帽子亲(义子)。秀康是谁?北陆方面军的笔头,加贺、越前、能登百万石的大大名,手下是当年跟着主公打遍天下的饿鬼众旧部,是如今日本最能打硬仗的军事集团之一。主张“助明”,一旦成行,谁最可能挂帅出征?自然是与明国接壤(通过朝鲜)、熟悉陆战的北陆军。军功,就落在了秀康一系手里。

而秀康,是松平秀忠的兄长。秀忠如今是大藏奉行,总管天下钱粮。打仗打的是什么?是钱,是粮,是后勤。秀忠的德川系,便能借此将触角更深地插入军务,掌握实利。

这孩子的算盘……在他踏进这间屋子之前,怕是已经和某些人,敲打得噼啪作响了。

“公子,”忠重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,“老臣不过是条苟延残喘的病犬,蒙主公不弃,拾回条性命,在这世上多喘几口气罢了。军国大事,关乎天下气运,主公自有圣断。老臣……哪有资格置喙?”

“叔父!”康朝向前膝行半步,语气加重,那双与御台所浅野夫人颇为相似的眼中,恳求与某种固执交织,“父亲……最是念旧,也最听得进逆耳忠言。当年贞松院灵前,父亲盛怒之下,神佛难劝,唯有叔父您,能以血谏争,挽回天心。今日之事,虽非家事,关乎国运,但道理相通。父亲能听进的话,这普天之下,除了您,还有几人?侄儿别无他求,只望叔父……在父亲问及时,能陈述‘助明’之利,成全此大义之举!”

这话,说得太重,也太直白了。几乎是将当年的救命之恩,化作今日进言的筹码,明晃晃地摆在了忠重面前。忠重看着康朝年轻而急切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、被精心掩饰却依旧灼人的野心之火,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悲哀,还是别的什么。这孩子,终究是长大了,也学会了用恩情做刀子,用“大义”做包装,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。

沉默在斗室中弥漫,带着酒冷却后的微酸气息,和窗外愈发深沉的寒意。

良久,忠重极其缓慢地,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
“公子的话,老臣……记下了。”他声音干涩,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从胸腔里挤出,“此事关系重大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公子先请回吧,容老臣……再仔细想想。”

康朝盯着他,目光像是要穿透他衰老的皮囊,直看到心底去。几息之后,他似乎意识到今晚只能到此为止,眼中的火光稍稍敛去,重新低下头,又是一礼,姿态依旧恭谨。

“是康朝冒昧,打扰叔父静养了。此事……便劳烦叔父费心。侄儿告退,叔父千万保重贵体。”

纸门被轻轻拉开,又悄无声息地合拢。那稳定而刻意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,仿佛从未响起。

忠青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挪动身体,凑到父亲身边。他默默地将父亲膝头那盏早已凉透的残酒倒掉,又提起炉上微温的铁壶,重新斟了半盏,轻轻放到父亲手边。

“父亲,”他低声开口,带着探询,“康朝公子他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

康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馆舍内重新被寂静笼罩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忠重略显粗重的呼吸。忠青默默地重新温酒,铁壶在炉上发出细微的嘶鸣。

忠重依旧闭着眼,但拢着酒盏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康朝那番“助明讨金”的慷慨陈词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在他心中一圈圈荡开,牵扯出更深、更远的思绪。

三韩……那个被主公倾注了无数心血,用十九年时间,以近乎蛮横的意志,从血与火中重塑的土地。

“二百三十万户啊……”忠重无声地叹了口气,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庞大的数字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,那是近千万活生生的人,被从日本列岛的各个角落,或裹挟、或诱引、或强制,一船船送往那片陌生的半岛。

移民主要去了全罗道、庆尚道、忠清道,还有环绕着汉阳府的京畿道。那里土地相对肥沃,气候也更宜人。最初的计划是幕府主导,但后来,那些嗡嗡叫的“苍蝇”也挤了进来——本愿寺显如死后,东西两派看似分家,在“弘法乐土”这事儿上倒是出奇地一致。那些虔诚又狂热的大小“讲”,将一批批在日本失去土地的虔诚信徒组织起来,送往“佛国新土”,美其名曰建立人间佛国。幕府的吏员、本愿寺的坊官,还有各路蜂拥而去的浪人、商人,共同编织了一张大网,将日本过剩的人口、躁动的野心,乃至无处安放的信仰,一股脑地倾泻到了三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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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连他自己的上野国箕轮,这十八年来,也陆陆续续送走了不下十万户。他记得第一年,幕府下达移民令时,那三千户百姓被集中到海边,哭声震天,仿佛不是去开辟新土,而是奔赴黄泉。他站在高台上,看着那些拖家带口、面有菜色的领民,心里也不好受。可三年后,第一批移民中有人回来了,不是衣锦还乡的炫耀,而是实实在在地带回了三韩丰收的稻米、成袋的铜钱,还有脸上褪去的菜色和眼中新生的希望。他们讲述着那边广袤的、等待开垦的荒地,讲述着虽然辛苦但能吃饱穿暖的日子。

于是第二年,不用催促,竟有两万户挤破了头报名。他反而怕了,怕上野的田地无人耕种,怕根基动摇,咬牙只准了一万户。再往后,每隔几年,江户就有命令下来,伴随着划拨的“渡海助成金”(路费),将各国筛选出的“多余”之民,一船船运走。哭声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憧憬、忐忑与决绝的沉默。

“三韩,如今确实是个能养活人的好地方了。”忠重心里想着,那些新开垦的田垄,新建起的带有和式风格的村落,逐渐取代日语的三韩乡音,还有在汉阳、釜山、仁川日益繁华的街市中,日语与朝鲜语交织的叫卖声……这片土地,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,被改变着。

可是,这片刚刚开始消化、远未彻底安稳的“新土”,真的能承受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吗?

“三韩是个好地方啊,”忠重终于睁开眼,对着虚空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“可是这次明国征辽,也真是让主公为难了。” 这“为难”,不仅在于选择“助明”还是“联金”,更在于无论哪种选择,都可能将这十九年呕心沥血经营的三韩,再次拖入战争的泥潭,甚至可能动摇那近千万移民刚刚安稳下来的生计与人心。

就在这时,纸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,比康朝的更沉稳,也更多了几分。侍从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比通报康朝时更明显的恭谨:“木下大人,松平大纳言去而复返,携羽柴参议秀如公子,一同来访。”

忠重的眼皮猛地一跳。忠青也瞬间挺直了腰背。

松平秀忠去而复返不奇怪,但他带来的这个人……

羽柴参议秀如。忠重甚至不用忠青提醒,就知道这是谁。这是主公和贞松院茶茶的儿子,那个在茶茶死后,被托付给督姬抚养长大的小虎千代。如今,他已是元服后获封参议的公子,是关东那些怀念北条旧时代、又在新政权下不得志的旧臣们心中最渴望拥立的主君,也是德川旧部(通过其养母督姬及舅舅秀忠)暗自寄托的希望。更微妙的是,他的乳母是东本愿寺第十二代法主本愿寺教如的夫人,他本人更是教如的乌帽子亲(义子),名字里的“如”字,便源于法主。这背后,是天下庞大的本愿寺信徒网络的无形支持。

秀忠此刻带着他来,其意不言自明。而秀忠本人,作为秀如的舅舅(督姬之弟),此刻甘居其后,姿态怕是要做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