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两方玉·玉暖衾寒(上)

“见笑?”沈泰鸿(云将)摇摇头,目光凝在那“寒”字上,又抬眼看向灯下她单薄的肩膀,“青丘子此句,写尽孤高,也写尽寂寥。以此自况,亦是……”他顿住,不知该如何说下去。亦是知音?亦是同病相怜?似乎都太过沉重。

马守真(她此刻更愿意自己是“守真”,而非那个被架在火上的“湘兰”)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洞察一切的淡然,也有不欲多言的疏离:“诗词小道,不过寄托一时心绪罢了。妾身蒲柳之姿,岂敢与先贤并论。夜深了,云将明日还有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沈泰鸿忽然打断她,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,或许是压抑了整晚的烦闷,或许是对这荒诞联姻本身的反抗,或许,仅仅是对眼前这个被物化到极致的“符号”,生出了一点真实的、属于“沈云将”而非“沈阁老公子”的探究欲。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就在那花笺的留白处,悬腕落笔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续了下去:

及至夜深沉醉后,方知玉暖胜衾单。

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写完,他掷笔于案,墨点溅开些许,他也不顾,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将胸中块垒都倾注在了这两行字里。

马守真走到案边,低头看去。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纸上,微微摇曳。她看着那新添的诗句,目光久久停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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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夜深沉醉后”……指的是这身不由己的“新婚”之夜?还是指他被卷入这政治漩涡的处境?“玉暖”……是在说她吗?说这被无数人视为冰冷、用以交易的“玉”,内里或许还有一丝温度?“胜衾单”……

她的指尖,轻轻拂过那尚带潮意的墨迹。指尖微凉,墨迹却似乎还残留着书写者腕间的热度。这续诗,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,甚至有些直白,有些僭越。高启原句的清冷孤高,被他这两句拉回了人间,沾了情欲,也沾了……一点点笨拙的慰藉。

他不是王穉登,写不出那样风流蕴藉、将她捧上神坛又将责任重重压下的诗。他只是一个被父亲压制、被时局捆绑、同样身不由己的贵公子,在无数算计的缝隙里,试图用自己唯一还算自由的方式——笔墨,对她,也对这荒谬的处境,做出一点微弱的回应。这回应里有愧疚(因这婚姻的本质),有同情(因她的处境),或许,也有那么一丝,在看清彼此皆为囚徒后,生出的、同病相怜的共鸣与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