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威德?”赖陆轻声重复这个词,唇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,“我有何威?有何德?”
秀忠心知这是考较,也是主君难得的、愿意深谈的契机。他挺直背脊,肃然道:“臣尝读荀子《强国篇》,有言:‘威有三:有道德之威者,有暴察之威者,有狂妄之威者。此三威者,不可不察也。’”
“殿下亡其国,不绝其嗣。昔日关东德川,殿下虽平之,然善待其遗族,臣与兄长(结城)秀康,皆得保全,乃至重用。关东、甲斐旧臣,多得安堵,人心遂安。此非妇人之仁,乃是有道德之威也。天下人见之,知殿下虽用雷霆手段,亦有容人之量,怀柔之德。”
赖陆不语,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的节奏,略微慢了一拍。
秀忠继续道,语气愈发诚恳:“至于‘一年定天下’,或有腐儒拘泥典籍,以为此乃‘暴察之威’,徒恃强力。然则,殿下之‘威’,发于甲斐,定于关东,席卷畿内,终抵九州,所过之处,秋毫无犯,士民安堵。此威,乃是以霹雳手段,行菩萨心肠,速定乾坤,免生民于长久战乱涂炭。此非‘暴察’,实乃大仁大勇之‘果断’。世人有目共睹,岂是腐儒妄言可蔽?”
他略一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况且,荀子亦言:‘畏威而不怀德者,民也;怀德而不畏威者,……’ 殿下,人性本然,畏威实先于怀德。若无殿下之神威赫赫,镇服八方,纵有仁德,亦难施于叛服无常之世。殿下先立其威,使人知惧;再施其德,使人知恩。威德并用,方是御世之长策。”
赖陆静静地听着,晨光透过窗棂,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许久没有出声,殿内只有秀忠话音落后,那细微的、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,和远处竹筒叩石的清响。
秀忠心跳如鼓,这番话,已是极为大胆的进言,甚至有些僭越。但他看着赖陆平静的侧脸,不知为何,一股更深的思绪涌上,那是昨夜思及“一向宗之患”与“权力传承”时便有的隐忧。他咬了咬牙,决定将话说完。
“殿下狩德川,而安堵北条旧人,使关东士心归附;平甲斐而分封甲州诸臣,不吝厚赏。此等举措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颇有《春秋》所载,齐之田氏代齐前,‘大斗出,小斗入’,收买民心之遗风。”
此言一出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赖陆敲击膝盖的手指,彻底停了下来。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秀忠。那目光依旧平静,却深不见底,仿佛能将人吸进去。
秀忠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不敢与赖陆对视,猛地俯身,额头紧贴榻榻米,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,却还是将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:
“臣……臣妄言!然则,田常弑君,而齐民不为乱,反归之。何也?因其施恩于民,民忘其君而戴田氏也!殿下施威于天下,布德于万民,此乃……此乃固本培元、化敌为用、使天下归心之大道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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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这番话,秀忠伏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,擂鼓一般。他将赖陆比作将要“代齐”的田常,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,甚至可以说是诛心之言。他在赌,赌赖陆的胸襟,赌赖陆能明白他话中真正的关切——威权可定一时,仁德(或至少是“利”)方能收长久之心,尤其是那些潜在的、可能滋生祸乱的人心,如关东旧族,如……即将被放入三韩的“猛虎”。
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。
终于,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,几乎像是叹息,又像是轻笑的声音。
“起来吧,中纳言。”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
秀忠这才敢缓缓起身,背上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他不敢抬眼,只垂首坐着。
“田常弑君,民不为乱……”赖陆低声重复了一句,摇了摇头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说下去。他伸手,将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糕点,往秀忠面前推了推,“吃些东西。说了这许多,也该饿了。”
这话题,便算是轻轻揭过了。秀忠知道,自己那番近乎冒死的谏言,主公听进去了,至于如何想,是否认同,那便不是他所能揣测的了。他依言拿起一块糕点,食不知味地吃着,心中却莫名轻松了一些。有些话,说了,便尽了臣子的本分。
就在此时,纸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男子的步伐,稳健有力。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外禀报:“殿下,亚历山德罗·瓦利尼亚诺神父,自马尼拉返回,在外求见。”
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似乎对此人的到来颇为期待:“快请。”
纸门拉开,一个身穿黑色长袍、胸前挂着十字架、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西洋老者走了进来。他有着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,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殿内扫过,最终落在赖陆身上,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用略带口音、却异常流利的日语说道:“尊敬的关白殿下,愿主赐福于您。瓦利尼亚诺不负所托,自马尼拉归来。”
“神父辛苦了,请坐。”赖陆微笑着示意,对这位担任他顾问多年的耶稣会巡视员颇为礼遇,“马尼拉之行如何?可还顺利?”
瓦利尼亚诺在秀忠对面的位置坐下,有侍女立刻奉上茶水。他端起喝了一口,润了润因长途跋涉而干涩的喉咙,这才开口道:“托殿下洪福,一切还算顺利。佩雷斯·达斯马里尼亚斯总督阁下,对与日本,尤其是与殿下您加深贸易往来,抱有极大的兴趣。我们初步商谈了一些意向,包括生丝、瓷器、漆器的稳定供应,以及贵国需要的火枪、火药、硝石,乃至……一些书籍和工具的输入。”
他顿了顿,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赖陆,语气变得谨慎了些:“关于殿下之前托我打听的,是否有日本船只或人员漂流至吕宋或更南方岛屿的消息……我很遗憾,在马尼拉总督区及其附近岛屿,并无任何相关发现。总督阁下也承诺,会继续留意南方航线的消息。”
赖陆脸上那丝惯常的、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几分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,但旋即恢复如常,轻轻点了点头:“有劳神父与总督阁下费心。”柳生新左卫门出海寻找小笠原群岛,已逾期许久,音讯全无,他心中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,此刻不过是得到最后的确认。那位与他来自同一处不可言说之地的“同乡”,恐怕已葬身茫茫大海。这个损失,难以估量。
“不过,”瓦利尼亚诺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一丝振奋,“关于殿下之前提及的,在日本南方海域设立中转补给点的事宜,我与总督阁下进行了深入探讨。总督阁下对您提出的,在‘无人岛’(指小笠原群岛)设立贸易站与补给站的设想,非常感兴趣。尤其是,如果这条航线能够稳定,将极大便利阿卡普尔科(墨西哥)而来的马尼拉大帆船,在遭遇风暴或需要休整时,有一个可靠的中间停靠点。他甚至提出,可以共同勘测航线,分享海图。”
赖陆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敲:“神父应当已知晓,我派出的第二批船只,已在小笠原诸岛中的父岛,初步建立了一个小型据点。由荒木三郎负责。虽然简陋,但淡水、避风港和简单补给已可提供。”
“这正是好消息!”瓦利尼亚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,“殿下目光长远。控制航路要点,其利不仅在商贸,更在……未来。佩雷斯总督也暗示,若能确保航线安全与补给,来自新西班牙(墨西哥)的白银流入东亚的规模,或许可以进一步扩大。” 白银,这是此刻东亚贸易,尤其是对大明贸易中,最硬的通货。
赖陆颔首,正要就此继续深谈,却听瓦利尼亚诺迟疑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另外,殿下,我在返回的路上,途经博多时,从小西行长阁下那里,听闻了一些……关于朝鲜的安排?”
赖陆眉梢微动:“行长说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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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提到,殿下似乎有意,允许一些佛教宗派,前往新平定的朝鲜之地,招揽流民,开垦荒地,传播佛法?”瓦利尼亚诺说得很慢,目光紧紧盯着赖陆,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果然来了。赖陆心中了然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确有此事。三韩新定,地广人稀,百废待兴。佛门有济世慈悲之心,愿助流民安身立命,教化地方,亦是美事。我已着令筹建‘诸宗法论所’,统一勘合管理各宗派在海外领地的传法、垦殖事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