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雪泥鸿爪(下)

万历缓缓靠向椅背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:“辽东的饷,是早晚都要收的。倭寇还在汉阳城下,建州那头,也不让人省心。九边百万将士,张嘴要吃饭,伸手要穿衣。朝廷,难啊。”

他话锋一转,重新落到沈一贯身上:“不过,你家云将能有这番际遇,娶得这样一位……嗯,名动江南的奇女子,也是缘分。她久在金陵,交游广阔,那些致仕还乡的老臣,那些地方上的缙绅,她想必是极熟的。你家有个这样的人,往来传达些消息,体察些下情,倒也方便。上传下达,本就是为臣者的本分,你说是不是,沈先生?”

沈一贯只觉得喉咙发干,皇帝这是将一切都挑明了。马湘兰入沈家,在皇帝眼中,不再是一桩简单的风流韵事,而是一条可以利用的、通往江南核心士绅圈的“暗道”。皇帝默许,甚至鼓励他沈一贯利用这条“暗道”,去“体察下情”,去“上传下达”。这“下情”是什么?是江南的民力极限,是士绅的底线。这“下达”又是什么?是朝廷的“难处”,是皇帝的“不得已”,是“辽饷不得不加”的“苦衷”。

“臣……谢陛下体谅。”沈一贯只能再次叩首。除了感谢这“体谅”,他还能说什么?

“入了你家的门,便是你沈家的人。”万历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丝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便要守你沈家的规矩,受你沈家的管束。江南是风流地,也是名利场,有些习气,带进京城,带到你沈阁老的府邸,便不合适了。否则,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“便是她的取祸之道,也是你沈家的烦扰。先生是明白人,当知朕意。”

这是警告,赤裸裸的警告。皇帝可以默许甚至利用这条“暗道”,但这“暗道”必须在掌控之中。马湘兰必须被沈家牢牢控制,成为朝廷的传声筒,而非江南利益的代言人。若她不能,或沈一贯不能控制她,那便是祸患。

“老臣谨记,必严加管束,绝不敢令其逾越,有负圣恩。”沈一贯连忙保证。

“嗯。”万历似乎满意了,语气又缓和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近乎家常的感慨,“不过,若江南民生,真有那般疾苦了……你既为首辅,又是江南人士,倒不妨,直接告诉朕。朕,难道是不体恤民生的昏君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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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一贯心中凛然,连道“陛下仁德,泽被苍生”。

万历似乎有些倦了,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边缘,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道:“云将是个有福的,也是个有心的。你这儿子,不错。下一科,便让他去考吧。父子两代为官,在哪朝哪代,都是一段佳话。”

这是恩典,更是枷锁。让沈泰鸿科举,是给沈家一个“正途出身”的希望,是将沈家更紧地绑在朝廷的战车上。沈一贯只能再次谢恩。

万历沉默了片刻,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细微的滴水声。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:“朕记得,史书上说,汉景帝曾言,‘太子(刘)荣不类己,而(刘)彻类我’。如今看来,你嫡子云将,才华心性,倒是类你。反观朕这几个儿子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
沈一贯的心,骤然提到了嗓子眼。皇帝这话,看似感慨,实则凶险无比!这是在拿汉武帝废栗太子刘荣、立胶东王刘彻(汉武帝)的典故,来隐喻当今国本!是在暗示,福王朱常洵“类己”,而太子朱常洛……“不类己”!

皇帝在逼他表态,在这乾清宫的暖阁里,用最隐晦也最直白的方式。

冷汗,瞬间湿透了沈一贯的中衣。他不能明确赞成,那等于公然支持易储,将立刻被推向整个文官集团和慈宁宫的对立面,死无葬身之地。他也不能反对,那是直接忤逆圣意,眼前这位皇爷的偏执与记仇,他是深知的。

电光石火间,沈一贯以头触地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忠贞:“陛下天纵圣明,烛照万里。诸皇子皆龙章凤姿,乃陛下慈训,祖宗福佑。臣愚钝,只知陛下乃天下君父,陛下之子,便如臣之子。为臣子者,惟知忠君事主,陛下属意谁,臣等便竭诚辅弼谁,绝无二心!此乃臣子本分,亦是……亦是万世不易之纲常!”他巧妙地将“支持具体哪个皇子”偷换成了“无条件服从皇帝最终的属意”,并将之抬高到“臣子本分”和“纲常”的高度,既表达了忠心,又未具体站队,将皮球踢回给皇帝,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。

万历看着他,良久,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,反而有些空洞。“纲常……好一个纲常。”他复又拿起那页诗笺,指尖摩挲着边缘,“朕记得,嘉靖朝时,严分宜(严嵩)父子,也曾权倾一时。可惜,晚景凄凉。严世蕃……也是个能做事的。”

沈一贯伏在地上的身躯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严嵩、严世蕃!皇帝在这个时候,提起这对照亮“奸臣”标签的父子!是警告他不要学严嵩专权?还是……暗示他,若他能像严嵩一样“体会圣心”,甚至能像严世蕃一样为皇帝“做事”(比如,摆平江南加饷的阻力,或在国本之事上出力),那么,皇帝不会像嘉靖皇帝最终抛弃严家那样,抛弃他沈一贯?

“朕常想,”万历的声音低了下去,仿佛自言自语,又仿佛是说给沈一贯听,“若是朕的身边,也有那等真心实意为朕分忧、又能体会朕之苦衷的臣子,朕断然,是不会轻易辜负的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已是图穷匕见,又似乎什么也没明说。沈一贯只觉得后背的冷汗,已然冰凉。他只能以额触地,不敢抬头,更不敢接话。

暖阁里,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。只有铜漏滴答,和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万历似乎终于感到了疲惫,挥了挥手:“朕乏了,先生自便吧。辽东的事,你的票拟,朕看过了。就……照你的意思,拟旨去办吧。李成梁,让他戴罪图功。其他的,你看着办。”

“臣,遵旨。谢陛下。”沈一贯再次叩首,缓缓起身,垂着眼,躬身退出了暖阁。直到走出乾清宫很远,来到空旷的广场上,被那料峭的春寒之风一吹,他才惊觉,贴身的小衣,已然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
皇帝的最后几句话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辽东的败绩,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。

他抬起头,望着紫禁城上方那一片沉郁的天空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路,还很长,而且似乎,越来越窄了。

而那首,《送马湘兰君北赴燕都归沈公子》被沈阁老心中低低的品味着:

家在秦淮旧馆旁,北望燕台路正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