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声越来越密。犬声越来越密。
那些玄色胴丸的武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,让那匹高大的青灰色战马通过。他们跪在雪地里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赖陆纵马穿过人群。
忽然,他勒住缰绳。
前方雪地里,跪着两个人。
本多忠胜。本多中务大辅,战国第一猛将。他穿着素净的僧衣,头发已经全白,跪在雪里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身后跪着本多忠政。美浓守,他的嫡子。
父子二人同时伏身,对着马上的赖陆行礼。
赖陆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一抖缰绳,继续前行。
人群在他身后合拢,又在他面前分开。他骑着马,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枯树林,走向那棵歪斜的枯松。
枯松下,那个老僧盘膝而坐。
他的僧衣已经完全被雪覆盖,整个人与天地融为一色。只有双手,还合在胸前,保持着入定的姿态。膝上放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看过的那些字。
雪地上,写着几个字。
是手指在雪上划出来的,笔画有些潦草,却清清楚楚:
赖陆公,一切拜托了。
赖陆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翻身下马。
战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
赖陆走到枯松下,站在那尊雪人面前。他伸出手,接过长谷川捧上来的一期一振。
刀出鞘。
那声音很轻,很利,在风雪中只响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赖陆举起刀。刀身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枯树林,传遍了那片跪满武士的雪原:
“逆贼德川家康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受太阁安堵关东二百四十万石御恩,昔日我奉太阁遗诏,你遣子围杀,是为不忠。”
风雪呼啸。
“而后我母奉公于伏见,无罪而受诛,是为不义。”
跪在人群中的本多忠胜,身子微微一颤。
赖陆的声音继续,一字一字,像刀一样刻进这风雪里:
“我以忠义起兵。后天皇发觉你辈篡逆之心,授予我讨德川之皇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你授首于此,天下便安,黎庶便得安乐。”
“尔种种之罪孽,与虚妄篡逆之心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“皆化为尘土!”
干净利落。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拖沓。
那颗首级落在雪里,溅起一小片血雾。血落在雪上,洇开,红得刺眼。
全军呐喊: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那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枯树上的雪簌簌落下,震得天地都为之颤抖。
赖陆站在原地,握着刀,看着雪地上那颗首级。
那首级的嘴角,似乎还带着一丝讪笑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刀递给长谷川。
长谷川双手接过,跪在雪里,额头抵地,浑身颤抖。
赖陆没有看他。只是抬头,望向苍穹。
那只海东青正在天上盘旋。巨大的翅膀张开,在灰白的天空中画着圈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风雪依旧。
巨鹰刚在北九州雪原上空看到了两代孤高者的终局,见过血落白雪的刹那,听过震彻天地的呐喊,也懂了何为“鸷鸟之不群”,何为“鹖斗之必死”。
可鸷鸟的翅膀,从来不会困于一方雪原。
它振翅而起,迎着北风一路向南,越过津轻海峡的怒涛,越过琉球群岛的礁屿,越过无边无际的深蓝汪洋,飞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最终敛翅,落在了南太平洋那片被瘴气与密林包裹的岛屿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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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没有漫天风雪,只有终年不散的湿热雨林;没有跪满雪原的甲胄武士,只有藏在椰林与沼泽里的暗箭杀机;没有天守阁里的法度对弈,只有刀光出鞘便分生死的原始搏杀。
瓜达尔卡纳尔岛。
柳生宗矩按住腰间的太刀,抬眼望向那只从万里之外飞来的白鹰,指尖微微一顿。
那鹰在低空盘旋了一圈,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椰子树上,金色的眼睛眯着,像是在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柳生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本土的棋局已然落子。而这片蛮荒之地里,属于他的“鹖斗”,才刚刚开始。
他转过身,看向蹲在篝火边的两个人。
小六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篝火里的椰子壳,满脸的百无聊赖。疤脸靠在树干上,用小刀撬开一只牡蛎,刀尖一挑,牡蛎壳应声而开,他仰头把牡蛎肉倒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柳生走过去,在他们面前蹲下。
他搓着下巴,目光在小六和疤脸脸上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。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“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最好别嚷嚷”的郑重:
“接下来的话,你们必须保密。”
小六一愣,手里的树枝停住了。
疤脸嘴里还嚼着牡蛎,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,等着下文。
柳生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下去:
“咱们经历的不是一般的偏航。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懂什么叫磁偏角,不懂什么叫地磁干扰,不懂什么叫局部磁异常——不过出于良心,我还是要告诉你们:就是因为这个原因,咱们来到了这里。”
小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“磁……磁什么?”
他张着嘴,满脸的茫然,显然那几个词一个都没听懂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咱们来到了这里”。
他猛地站起来:“等等,柳生殿!您是说,咱们不是偏航,是……是被什么东西……给弄到这儿来的?”
柳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六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一旁的疤脸却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