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条兼孝点点头。
他知道自己不开这个头,别人更不便说下文。可这个头开了,接下来就得有人接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准如身上。
准如端坐着,双手合十,目光平静如水。
九条兼孝在心里又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准如不会主动开口——这个本愿寺的法主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等别人先说话,等别人露出破绽,等最好的时机。
可今日这场密会,等不得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:
“赖陆公虽是小女绫的夫婿,不过这等关系天下安定的大事,还望诸位大师本着济世之心,不吝赐教。”
这话说得谦逊,却也点明了自己的身份——他是赖陆的岳父,不是赖陆的代言人。今日坐在这里,是替天皇传话,也是替自己女儿的女婿张罗,但他不是来下命令的。
他把话递出去了。
谁接?
准如终于动了。
他微微欠身,双手合十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:
“九条殿下说得正是我佛门中人分内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见众人都把目光转了过来,也不谦让,继续说下去:
“只是——”
他又顿了顿。
“此事看似是佛门常有的养子结缘,实则是定天下宗家归属的大事。一步错,便是满盘皆输,甚至会重蹈当年丰臣秀次事件的覆辙,再起兵戈。”
提到“丰臣秀次”四个字时,佛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秀次。太阁的养子,曾经的关白,后来被满门抄斩的那个。他的死,全日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——不是因为他谋反,是因为他挡了秀赖的路。
准如把这件事拎出来,是什么意思?
他在提醒在场所有人:养子这件事,不是念几句经、写几张文书就能成的。弄不好,是要死人的。
准如仿佛没察觉众人目光的变化,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样平稳:
“依晚辈所见,此事要成,必须走全流程,一步都不能,也不敢省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第一步,就是阐明大义。先讲透了‘兄收弟’的礼法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说下去:
“关白公与右府殿下,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。平辈之间收养,必须有丰臣宗家最高权威的首肯——也就是大政所殿下的亲笔确认。才好让関白和右府的仁德无瑕。”
他说完,双手合十,垂下了眼。
佛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撞在门上的声响。
九条兼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准如的意思——这是要把宁宁拉进来。
大政所宁宁,太阁的正室,赖陆尊奉的“母亲”。她的亲笔确认,等于是给这桩过继盖上了“太阁遗孀”的印。有了这个印,秀赖就不再是“被霸占母亲的孩子”,而是“被宗家正统接纳的养子”。
这步棋,走得好,能让所有质疑闭嘴。
可问题是——宁宁愿意吗?
九条兼孝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的金地院崇传。
“大政所殿下亲笔在此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潭,激起满室涟漪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金地院崇传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。他缓步走到佛堂中央,双手捧着一卷文书,举过头顶,腰背挺得笔直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僧衣上,把那道身影照得如同一尊古佛。
小主,
没有半分落魄或谄媚。只有禅门高僧该有的沉静。
“此乃故太阁正室北政所,今上之大政所交由老僧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还请诸位验看。”
满室的目光瞬间聚在那卷文书上。
九条兼孝最先起身,接过文书,展开细看。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,然后合上,递给左手边的准如。
准如接过,垂眼看了一遍,双手合十,递还给九条兼孝。
“确是北政所殿下的亲笔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如常。
文书开始在全场传阅。临济宗的长老、真言宗的僧人、日莲宗的和尚——每一个人接过来,看一眼,点一下头,然后传给下一个人。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
不是因为看不出真假,是因为没有人敢在这个场合提出异议。大政所的亲笔在此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。谁要是在这里说一个“不”字,明天就可能被请出名护屋城。
文书传到虚应圆耳手里时,那个勇武的僧人盯着看了很久。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,手按在戒刀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然后他把文书合上,递给下一个人。
什么也没说。
文书最后回到金地院崇传手中。他接过,重新卷好,收入袖中,然后退回角落,盘腿坐下,双手合十,又变成那尊入定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