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海东青(一)

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抖,压不住,藏不了,连咬紧牙关都没用。她只能任由那股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手心,再从手心传到赖陆握着她的那只手上。

他一定感觉到了。
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
车轮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像有人在敲她的头盖骨。

她心里在骂。

骂那个出海的柳生。那个平日里在赖陆身边侍奉的侧近众笔头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、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。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信?为什么要说那些话?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和她的秀赖?

她已经把秀赖给他了。

她已经让秀赖叫赖陆“父亲”了。

她已经在宁宁面前说“我选这条路”了。

还不够吗?还要怎样?

申生。建文。朱允炆。朱棣。

那些字像刀一样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。她读过史书,知道那些被逼死的太子,知道那些被清君侧的皇帝。可那是别人的事,是几百年前的事,是明国的事——不是她的秀赖,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个孩子。

他不会谋反。

他不敢谋反。

他才九岁。他分不清上杉和伊达的纹,他连舆图都要看半天。他有什么本事谋反?他凭什么谋反?

可她说不出来。

因为柳生说的不是秀赖。他说的是石田三成,是大谷吉继,是真田昌幸。是那些在秀赖身边、等着“势移”的人。

那些人,她管不住。

那些人,她连碰都不敢碰。

牛车停了。

茶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。她只记得赖陆一直握着她的手,从车厢到廊下,从廊下到锦之间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纸门拉开。

她迈进去。

然后——

噗通。

她跪坐下去,不,是瘫软下去。膝盖砸在榻榻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在那里,肩膀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不是那种含着的、矜持的哭。是呜呜咽咽的,憋不住的,像个孩子一样的哭。她用手捂着脸,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膝前的榻榻米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
她想说:我儿不会谋反。

她想说:他不敢。

她想说:我已经把他给你了。
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只有肩膀在抖,只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只被堵住嘴的小兽。

赖陆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
他没有过来抱她。没有蹲下来哄她。只是站在那里,叹了口气。

“哭什么,瞧把你吓得。”

那声音不高,甚至说得上温和。可茶茶听见那声音,哭得更凶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。是怕?是委屈?是那个“杀”字?还是柳生信里那句“最痛者,明知其必然而不能止”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。

赖陆等了一会儿,见她还在哭,又叹了口气。

这回他动了。不是走向她,是走向几案边,坐下来,背对着窗。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
“茶茶过来帮我揉揉。”他说。

茶茶愣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赖陆背对着窗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声音传来,还是那种懒懒的、像在说寻常事的调子:

“肩膀酸。过来揉揉。”

茶茶咬了咬嘴唇,压住哽咽,膝行过去。

她跪在他身后,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肩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。她一下一下按着,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怕弄疼他。

赖陆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
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

茶茶按着按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这回不是哭,是那种悄无声息地流,一滴一滴,落在赖陆的肩上,洇进衣料里。

赖陆感觉到了。

他侧过头,看着她的脸。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哎,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啊什么都好。就是沉不住气。”

茶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赖陆站起来。

他一站起来,整个屋子都暗了一瞬。那身形太高大了,将近两米,遮住了从窗子漏进来的阳光。茶茶跪坐在那里,整个人没入他的影子里,只剩下一张泪痕斑驳的脸,仰着看他。

小主,

“你知道我每天听到多少这种东西吗?”
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。

“石田的密报,大谷的请愿,真田的试探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、等着看我笑话的人——一天少说十几件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罢了……”

然后他俯下身。

蹲下来。和她平视。

茶茶看见他伸出手,拇指轻轻按在她脸上,把那道泪痕擦掉。他的指腹有些粗糙,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,蹭在她脸上,痒痒的,又有些疼。

擦完了。他收回手。

那张脸上,薄唇才泛起淡淡的笑容。很淡,淡得像阳光下的一粒尘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我像是你舅舅那般……”

茶茶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她伸出手,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
“届时——”她的声音劈了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,“妾身与你共死。”

赖陆看着她。

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。然后他笑了,这回是真笑,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。

他没说话。只是轻轻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,拉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啾。”

一声细细的叫声从角落里传来。

茶茶浑身一僵。赖陆也转过头去。

角落里的衣架下面,蹲着一只鹌鹑。

很小,灰扑扑的,羽毛有些凌乱。它缩成一团,蹲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两只小黑眼睛瞪着他们,像在害怕,又像在求救。

门外传来秀赖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焦急:

“鸣儿?你在哪?”
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。

“外边太冷了,你会冻死的……”

赖陆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,俯身看着那只鹌鹑。它见他过来,抖得更厉害了,却跑不动——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吓的。

赖陆伸出手。

他的手指很长,很白,动作很慢。那只鹌鹑瞪着他,瞪着他那只手,浑身僵硬,一动不动。

然后他的手轻轻托住了它。

鹌鹑在他手心里,像一块冻僵的石头。羽毛还竖着,眼睛还瞪着,可整个身子已经僵住了——不是死了,是吓死了那种“没死但跟死了一样”。

赖陆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轻,轻得茶茶几乎听不见。

他转过身,把那只鹌鹑捧在手里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落在那只鸟身上,灰扑扑的羽毛被照出一层淡淡的金。

门外,秀赖的声音还在继续:

“鸣儿——你在哪儿啊——快出来——”

赖陆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只一动不动的鸟。

它的眼睛还在眨。一下,一下。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赖陆轻轻吹了口气。

那鸟浑身一颤,眼睛眨了眨,还是不敢动。

茶茶跪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。

她忽然想起柳生信里的那句话。

“臣浮海万里,犹不能忘此忧。”

她想起赖陆刚才说的那句“我像是你舅舅那般”。

她想起自己捂住他的嘴时,说的那句“妾身与你共死”。

她想起门外秀赖那焦急的声音,想起他那只叫“鸣儿”的鹌鹑——此刻正躺在赖陆手心里,吓得像一块石头。

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。

是怕?是委屈?是那个“杀”字?还是那只鹌鹑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赖陆站在那里,背对着窗,手心里捧着一只吓得半死的鸟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拉到她的膝前。

而后赖陆把手心里那只僵硬的鹌鹑轻轻托起来,递到茶茶面前。

“快去给咱们儿子送去吧。”

茶茶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
他脸上带着笑,那种懒懒的、像是在说寻常事的笑。仿佛刚才那些话——那个“我像是你舅舅那般”,那句“妾身与你共死”——都没发生过。

茶茶伸出手,接过那只鹌鹑。

小鸟在她手心里还是不敢动,只有眼睛在眨,一下一下,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她站起来,看了赖陆一眼。

赖陆已经躺回榻榻米上,枕着自己的手臂,闭上了眼。

茶茶努了努嘴,没说话,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廊下很冷。风从檐下钻进来,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。她循着声音,在拐角处找到了秀赖。

那孩子蹲在廊下,缩成一团,脸冻得红红的,还在低声唤着:“鸣儿……鸣儿……”

茶茶走过去,蹲下来,把那只鹌鹑递到他面前。

“在这儿。”

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伸手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鸟拢在掌心里,凑到嘴边轻轻哈着热气。

“鸣儿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冷不冷?饿不饿?”

那只鹌鹑在他手心里终于动了动,抖了抖羽毛,小小的脑袋转过来,蹭了蹭他的手指。

秀赖笑了。那种孩子的笑,纯粹的、没有任何算计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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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茶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想说:这是你“父亲”找到的。
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她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秀赖的头。

“快回去。外面冷。”

秀赖点点头,捧着那只鹌鹑,小跑着消失在廊下尽头。

茶茶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站了很久。

风很冷。吹得她眼眶发酸。

她转身,走回锦之间。

纸门拉开的时候,赖陆还躺在那里,枕着手臂,闭着眼。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那层倦意照得清清楚楚。

茶茶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
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躺下,靠进他怀里。

赖陆没睁眼,只是伸出手,揽住了她的肩。

屋里很静。炭火噼啪一声,又一声。

过了很久,茶茶开口。

“喂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真的生气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