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斐姬退下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深深伏下身,额头触着榻榻米,维持那个姿势很久。宁宁没催,只是端着茶碗,看着茶汤表面袅袅升起的热气,一点一点变淡。
“去吧。”宁宁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,“后厢备了素斋,先用些。夜里若睡不着,便抄抄经——我记得你字写得好。”
甲斐姬的肩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想抬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只是又伏了一伏,膝行后退,起身,拉开门,消失在廊下。
纸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。
宁宁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涩味从舌尖漫开,一直苦到喉咙里。她没皱眉,只是把茶碗放下,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。
窗外传来声音。
起初很轻,像是风吹过竹林。但宁宁听得出那不是风——是脚步,是推搡,是压低了声音的争执。御殿外的庭院里,有人在对峙。
她侧耳听去。
“……你们包围大政所行在,是要谋反吗?!”
年轻的声音,带着怒气,还有一丝刻意压住的颤抖。是大谷吉治——刑部少辅的次子,官拜大学助,人称大谷大学。那孩子今年二十出头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。
另一个声音立刻顶了回去,硬邦邦的,像石头砸在石头上:
“我等是持関白殿下御手札拜见之人!大谷大学,不可胡言!”
是本多忠政。美浓守,本多中务大辅的嫡子。二十多岁,正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年纪。他带来的人围着御殿,不是包围,是“护卫”——他自己一定会这么说。
宁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年轻人,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
“你们速速让开!我们要拜见大政所殿下!”
这回是另一个声音,更年轻,更急。木下赖继——大谷吉继的次子?不对,赖继是吉继的次子吗?宁宁想了想,应该是。那孩子今年才十八九,刚元服不久,跟着父亲来名护屋伺候。
“大谷刑部少辅要见大政所,我等自当通传!”忠政的声音里带上了讥讽,“可你们带着十几个人往御殿里冲,这是拜见的规矩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我本多美浓守奉関白殿下之命守在这里,没有殿下手谕,谁也不能进!你大谷家的人再往前一步,休怪刀剑无眼!”
外面响起一片刀出鞘的声音,金属摩擦的脆响像冰裂。
宁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没起身,只是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碗底碰在托座上,发出轻轻一声“叮”。
“何故喧哗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闷雷滚过庭院。
宁宁听出来了。本多忠胜。中务大辅,德川旧臣中的老将,赖陆留用的“三河魂”之一。那老头今年该有五十多了吧?背还直着,声音还亮着,刀还快着。
外面的动静停了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然后是本多忠政的声音,比刚才低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安:
“父亲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本多忠胜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,把所有的声音都斩断了。
宁宁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。这回的茶凉得更透了,涩味也更重。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把茶碗端端正正地放回托座上。
她听见脚步声走近,停在门外。然后是本多忠胜的声音,平稳,恭敬,不带一丝火气:
“大政所殿下。老臣本多忠胜,率子忠政,与大谷刑部少辅一行,请见殿下。恳请殿下赐见。”
宁宁没急着答话。她看着面前的茶碗,看着茶汤表面那层凉透的膜,看了很久。
外面的两个人,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,都在等。
宁宁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出门外:
“阿绿。”
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是侍女阿绿。她在门外伏身:“殿下。”
“让中务大辅和刑部少辅进来。”宁宁顿了顿,“只他们二人。其他人,在廊下候着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宁宁听见阿绿传达的话语,听见本多忠胜恭敬的应答,听见大谷吉继轻轻的咳嗽声,听见那些年轻武士们不甘地收刀入鞘的声音。
然后,脚步声朝这边来了。
宁宁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,涩得舌根发麻。但她还是咽了下去,把茶碗放回原处,整了整衣襟,端端正正地跪坐好。
门被拉开。
本多忠胜先迈进来,老将的身形依然挺拔,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在门边跪下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量过一般。他的身后,本多忠政跟着进来,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怒气,却不敢造次,老老实实地跪下行礼。
大谷吉继最后一个进来。他脸上蒙着白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丝宁宁看不太懂的东西。他在门边停下,深深伏下身,额头触着榻榻米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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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宁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着,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,晃来晃去,像四个互相撕咬的鬼。
宁宁端起茶碗,又放下了。
“都坐吧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老身这里,茶凉了,心还没凉。你们有什么话,慢慢说。”
而后,宁宁没有急着开口。
她的目光从本多忠胜脸上慢慢滑过,落在他身后跪着的本多忠政身上,最后才转向大谷吉继。那个蒙着白布的男人还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榻榻米,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噼啪轻响。
宁宁想起一些事。
大谷大学——吉治,那孩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吧?长得像他父亲,眉眼清秀,却比他父亲多了几分锐气。赖陆征伐大阪的时候,那孩子跟着森家的人在濑户内海打水战,据说被村上吉胤——森弥右卫门的亲子,入继能岛村上的那个——一箭射穿了肩膀。箭矢从背后透到胸前,差一点就伤了肺。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大谷吉继正在茶臼山布阵,听到“战死”两个字,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,捡起来的时候,手指都在抖。
后来才知道是误传。那孩子没死,被村上吉胤亲自捞上船,包扎止血,送回了大坂城。可那一箭的伤,听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
还有大谷吉继自己。
宁宁记得很清楚,大阪笼城的时候,本多忠胜带着旗本在城外布阵,离茶臼山不到三百步。大谷吉继那天穿着浅黄胴服站在阵前,被本多忠胜一箭射中——两百步外,一箭正中肩膀。那箭射得深,箭头卡在骨头里,大谷当场就栽下马。后来有人说是本多忠胜手下留情,故意射偏了要害;也有人说那是本多忠胜的警告,“再往前走,下一箭就是喉咙”。
大谷没退。他让人把箭杆锯断,箭头留在肉里,继续布阵。
那箭头,到现在还在他肩膀里。
宁宁的目光从大谷吉继身上收回来,落在本多忠胜脸上。老将跪得笔直,银白的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本多中务大辅。”宁宁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本多美浓守。”
本多父子同时伏下身,额头触着榻榻米。
“老身方才在饮茶,久候了。”
“不敢!”本多忠政的声音有点急,像是怕被怪罪,“我等奉関白殿下之命——”
“忠政。”本多忠胜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本多忠政立刻闭嘴。
宁宁看着他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这对父子为什么这么恭顺。天皇那道明诏,早就传遍天下了——“事涉德川,无不允准,卿可放心施为”。那诏书是赖陆让天皇亲笔写的,用的是最正式的格式,盖的是天皇的御玺。德川家的人,从那天起,就再也不敢抬头了。
本多家是德川旧臣,虽然被赖陆留用,但头上的刀一直悬着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自己的命,全在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句话里。
宁宁没再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。
本多忠胜双手捧着一封书信,膝行上前,恭恭敬敬地放在她面前,然后退后,重新伏下身。
宁宁拿起信,展开。
赖陆的字,她认得。那孩子的字不算好看,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道,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:
“母亲明鉴:
成田氏居心叵测,儿恐惊扰母亲,故特命本多父子护卫,以备不测。
若母亲怪罪,可唤儿亲临。”
宁宁的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可唤儿亲临”。
这孩子,还是这么会说话。明明是他派人来围了行在,却说是“护卫”;明明是来抓人的,却把决定权交给她。信里一句“若母亲怪罪”,就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——本多父子只是奉命行事,要怪,怪他。
宁宁放下信,抬起头,看着本多忠胜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本多中务大辅,本多美浓守,你们且去唤大阪御前样来。就说老身请她过府一叙。”
本多忠胜伏身:“谨遵命。”
本多忠政也跟着伏身,却忍不住抬眼看了宁宁一眼。那眼神里有疑惑——大阪御前?茶茶?为什么要叫她来?
本多忠胜已经起身,一把拉起儿子,往外退去。纸门拉开,又合上。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宁宁转向大谷吉继。
那个蒙着白布的男人还伏在地上,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。只有肩膀的起伏,透出他还在呼吸。
“刑部少辅。”宁宁说。
大谷吉继抬起头。
“让你的儿子们也退下吧。”宁宁说,“老身这里,不需要那么多人守着。”
大谷吉继伏身:“是。”
他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门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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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门合上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,把影子投在纸门上,晃来晃去。宁宁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,涩得舌根发麻。但她没有皱眉,只是把茶碗放下,抬起头,看着大谷吉继。
“关原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“关原合战。柳生新左卫门口中的关原合战。”
大谷吉继的身子僵住了。
宁宁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