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撑起胳膊,想坐起来。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,胳膊抖得厉害。Kulu按住他,说了一串话,大意是“别动”。柳生摇摇头,用刚学会的词说:“arere?没事?”
Kulu皱着眉,看着他。
柳生又说:“我要出去。外面的人……等。”
Kulu听懂了。他松开手,扶住柳生的背,帮他坐起来。
柳生坐起来的那一瞬间,眼前一黑,差点又栽倒。他大口喘气,等那阵晕眩过去。Kulu的手还扶着他,粗糙的掌心贴在后背上,温热。
“行了。”柳生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扶我……走。”
Kulu把他架起来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出那间漏风的棚子,外面的火光一下子涌过来。
十几个火把插在地上,把营地中间那片空地照得通亮。柳生眯着眼,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恶鬼众的子弟,划桨手,水手,还有那几个南蛮航海士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,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。
柳生站稳了,挣开Kulu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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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脸。有的脸上有泪痕,有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的脸上是那种“还好您没死”的复杂表情。但他都看得出来——他们在等。
等他说一句话。
告诉他们:没事了。
柳生清了清嗓子,用日语说:
“香蕉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柳生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这岛上的香蕉,不能生吃。不管黄的红的,不管看着熟没熟——都得煮。煮透了再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刚才吃了四根生的,差点死了。你们看见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柳生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半大小子身上——小六,十六岁,饿鬼队旧部的儿子,平时负责给他端水送饭。小六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柳生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小六,明天带几个人,多打点猎物回来。肉不够分,就煮香蕉。记住,煮透了。”
小六使劲点头,喉咙里挤出一个“是”。
柳生又看向其他人。
“听明白没有?”
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“听明白了”。然后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:“听明白了!”
柳生摆摆手。
“散了。该守夜的守夜,该睡觉的睡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人群开始散开。有人走之前还回头看他,那种眼神——柳生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“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”的眼神,也是“您说的香蕉的事我们记住了”的眼神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散去,忽然觉得腿发软。
就在这时,他余光里瞥见一团黑影——从棚子旁边的粮堆底下窜出来,贴着墙根,呲溜一下,顺着柱子爬上屋顶。
大老鼠。
黑色的,肥的,尾巴比身子还长。它趴在屋顶的茅草上,两只小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,盯着下面这些人。
柳生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只老鼠,盯着它爬上屋顶,盯着它消失在茅草的阴影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他妈的是老鼠。
这岛上有老鼠。
他早就知道——三千五百年前南岛人带来的太平洋鼠,跟着独木舟漂过来的。但他没亲眼见过。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活的。
那只老鼠的动作,那敏捷的身手,那能顺着柱子爬墙的本事——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们在粮堆旁边放了几桶豆芽,每天换水,每天发。老鼠要是钻进粮堆,钻进豆芽桶,那些吃的就全完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好在……好在船上有猫。
出海的时候,他让每艘船带了三只猫。一共九只,都是从长崎找的,专门抓老鼠的。现在船搁在沙滩上,猫还在船上,用笼子关着。明天得把猫放下来,让它们在营地周围转转。
他看着那只老鼠消失的方向,心想:你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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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生回头,看见小六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——那是他们平时打猎用的简易长枪。
“柳生殿,”小六说,“我去打猎。天亮前回来。”
柳生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小六点头:“您说要补身体,我去打点肉。林子里有野猪,有野鸡,还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柳生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小六是想将功补过?还是单纯想给他弄点好吃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看见小六眼睛里那种光——那种年轻人想做点什么的光。
“去吧。”柳生说,“别走太远。天亮前回来。”
小六点头,转身跑了。几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,脚步声咚咚咚,消失在夜色里。
柳生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跑远,心里忽然有点不安。
林子里有什么?野猪,野鸡,还有别的。
他不该让小六晚上去的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因为他知道,小六需要做点什么。这些人需要做点什么。闲着就会乱想,乱想就会乱。找点事干,反而好。
他转过身,准备回棚子。
Kulu还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看见柳生转身,他忽然开口:
“你……怕老鼠?”
柳生愣了一下。Kulu说的是那种磕磕巴巴的混合语,但他听懂了。
怕老鼠?
柳生想了想。他不怕老鼠。他怕的是老鼠糟蹋粮食,怕的是老鼠带来跳蚤,怕的是老鼠传播疾病。但这不是“怕”的问题。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。只能说:
“老鼠……吃我们的吃的。”
Kulu点点头。他指了指老鼠消失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,然后说了一串话。柳生只听懂了几个词:“我”“给你”“好东西”。
柳生皱眉:“什么?”
Kulu拉着他的胳膊,往栅栏边走。
柳生跟着他走,腿还是软的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走到栅栏边,Kulu朝外面喊了一声。是那种他听不懂的当地话,语速很快,带着某种韵律。
栅栏外面,黑暗里,突然亮起了火把。
不是一支两支。是十几支,几十支。那些火把从林子里涌出来,像一条发光的蛇,缓缓向营地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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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生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Kulu,这是……”
Kulu按住他的手,摇摇头,说了一句话。柳生听懂了其中的“朋友”“不打架”。
火把越来越近。柳生看清了——是一群人。黑棕色的皮肤,卷曲的头发,腰间围着草编的或者皮子的东西。男人们手里拿着武器——不是柳生想象中的那种“玛娜人用的马夸威特”(他上辈子在纪录片里见过,阿兹特克人的黑曜石锯剑,插满锋利石片的大棒),而是另一种:长矛,黑曜石做的矛头,在火光里闪着寒光;弓箭,弓身是木头的,箭杆是竹子的,箭镞是骨头磨的。
那些男人走到栅栏外十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他们把长矛插在地上,把弓箭放在脚边。
然后他们盘膝坐下。
柳生看着这一幕,心里一震。
这是Kulu的族人。
这是Kulu说的“好东西”。
他转头看Kulu。Kulu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是骄傲?是期待?还是“你看我没骗你”的那种释然?
“开门。”柳生对身边的守卫说。
栅栏门打开了。
Kulu走出去,走到那群人中间,和他们说了几句话。然后他转身,朝柳生招手。
柳生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出去。
他走过那些盘膝而坐的土着男人,走过那些插在地上的长矛,走过那些放在脚边的弓箭。那些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好奇,有警惕,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狗。
它们蹲在人群后面,不,不是蹲,是趴着——前腿伸直,后腿蜷着,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野兽。毛色杂得很,黄的,黑的,褐的,有的身上有斑纹。耳朵是立着的,不是那种软塌塌的垂耳。体型不大,比柴犬大一点,比秋田小一圈,四肢细长,看起来精瘦有力。
柳生揉了揉眼睛。
他盯着那些狗,盯着它们的耳朵,盯着它们的体型,盯着它们看人的那种眼神——那种既警惕又好奇、既野生又亲近的眼神—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:
中华田园犬。
不对。
不是中华田园犬。是另一种,长得像,但不是。
那些狗看见柳生走近,没有叫。没有狼嚎,没有那种“汪汪”的狗叫。它们只是抬起头,看着他,然后——
发出一阵声音。
不是叫。是唱。
“嗷——嗷嗷——嗷——”
那种声音,像狼嚎,但又不像。更复杂,更有旋律,像一串音符从喉咙里滚出来,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奇怪的合唱。
柳生愣在原地。
他听过这种声音。
上辈子在B站,有一个冷门纪录片,讲新几内亚的野狗。那种狗不会汪汪叫,只会嚎,嚎得像唱歌。视频底下有人评论:“这才是真正的歌唱犬。”
新几内亚歌唱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