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机会了。
舒尔哈齐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,清明中带着冰碴。那个梦,太真实了。真实的不是具体的事件,而是那种被一步步逼入死角、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绝望感。那种感觉,与此刻他手握小弓、面临“京师为质”抉择时的窒息,一模一样。
是什么变了?
他凝视着灯火,脑海中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。
是了。是羽柴赖陆。
这个凭空崛起、鲸吞三韩的倭酋,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进了辽东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。明朝的视线被牢牢吸了过去,朝鲜的屏障摇摇欲坠,整个东北亚的力量平衡被彻底打破。对于兄长而言,这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在明朝、蒙古、海西之间周旋的缓慢棋局。这是一场风暴,一场足以省去十年、甚至二十年漫长积累和等待的、混乱而危险的天赐良机。
小主,
兄长看到了机会。一个趁明朝疲于应对倭寇、无力北顾时,加速整合女真、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窗口。而自己这个手握重兵、享有威望、且在“法理”上拥有独立可能的“二都督”,就成了这加速进程中,必须被拆除的、最碍事的部件。
“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”……原来如此。兄长要的“恭顺”,是以他舒尔哈齐离开建州、进入北京为标志的。他一走,赫图阿拉的部众、兵马、城池,将毫无悬念地被迅速消化。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、早已因各种缘由得罪了兄长的武尔坤、纳齐布、常书……他们的头颅,将是最好的祭旗之物。还有自己的儿子们,阿尔通阿、扎萨克图……他们与褚英、代善因兵马部民分配而产生的龃龉,在自己这个父亲失势后,会立刻变成致命的欺凌乃至屠刀。
冷汗再次渗出,却不再是梦魇后的虚汗,而是看清悬崖后的彻骨冰寒。
“贝勒……您怎么了?”
一个温柔而带着担忧的女声从寝殿内侧传来。侧妃乌喇纳喇氏(布干贝勒之女)披着外衣,点亮了一盏小灯,走了过来。昏黄的光晕映出她年轻姣好的面容,以及眼中清晰的忧虑。
舒尔哈齐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无事,做了个噩梦,惊着你了。” 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准备安抚妃子回去休息。
就在这时,寝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,以及侍卫低声的拦阻和交谈。随即,纳齐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?
“主子!奴才纳齐布,有紧急军情禀报!”
舒尔哈齐眉头一皱。纳齐布是他最信任的部将之一,负责巡视图们江一线,若非真有大事,绝不会深夜如此闯宫。他看了一眼乌喇纳喇氏,妃子识趣地退回了内室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纳齐布带着一身寒气踉跄而入。他左臂用粗布草草包扎着,渗出暗褐色的血迹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但眼神却灼亮得吓人,混杂着惊疑、愤怒,还有一种见了鬼似的荒谬感。
“怎么回事?你这伤?” 舒尔哈齐心中一沉,厉声问道。
“主子!” 纳齐布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奴才按例巡边,在图们江口遭遇了小股倭寇游骑,像是探马。交手中,奴才被他们的铁炮所伤……本想拼死拿下几个舌头,谁知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荒谬之色更浓:“谁知对方认出我们是赫图阿拉的兵马,衣甲制式与左卫不同后,非但没有继续攻击,反而……反而主动后撤,抛下一包伤药,还有……还有这个!”
纳齐布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油纸仔细包裹、还带着体温的扁平物件,双手呈上。那油纸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,是他的。
舒尔哈齐接过,入手颇沉。他解开油纸,里面是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笺。火漆的印记很陌生,是一种类似九曜星的家纹。信笺用纸是上好的日本楮纸,质地坚韧,带着淡淡的檀香气味。
他狐疑地瞥了纳齐布一眼,纳齐布用力点头,眼神确认无误。
舒尔哈齐撕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信是用汉字书写,笔迹刚劲中带着一丝日本书道特有的顿挫,措辞古怪而……客气得令人头皮发麻:
“佟都督舒尔哈齐阁下钧鉴:
前蒙厚赐,舆图精详,礼单丰赡,足见阁下深谋远虑、诚信卓然。我主羽柴关白览之,甚为嘉许。所示辽东边情、明军虚实,尤具大用。今朝鲜战事方炽,战马之需,孔急如火。望阁下念及前约,鼎力促成。首批良驹若得,我伊达军必以精铁、火器相酬,价格可再议,断不让阁下吃亏。
另,何和礼大人风采,令人心折。阁下使者既为额驸之尊,何不遣之常驻,以便联络?我军已在图们江南岸设营,随时可接应阁下所需之物。
咸镜道一切顺利,汉城指日可下。愿与阁下东西呼应,共谋大业。
知名不具。
庆长六年冬月 于咸兴城外”
随信附着的,还有一份简单的礼单抄件,罗列着“辽东精制舆图三幅”、“东珠十斛”、“黑貂皮五十张”等物。礼单末尾,没有签名,却盖着一个清晰的、绝不可能伪造的朱红印记——
“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”
舒尔哈齐捏着信纸的手指,瞬间僵硬如铁。
信中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钉,一颗颗钉进他的眼睛,钉进他的脑子。
“佟都督舒尔哈齐”……“厚赐”……“舆图”……“礼单”……“何和礼大人”……“额驸”……
还有那枚鲜红的、属于他“建州右卫都督佥事”官防的印记!
这不是误会。这绝不是误会!
兄长……努尔哈赤……
用他舒尔哈齐的名义,向倭寇送去了辽东的舆图和厚礼!派出了东果格格的额驸何和礼作为使者!达成了用战马交易铁炮的密约!而这一切,都被完整地记录在这封来自倭寇大将伊达成实、语气热络如同合作伙伴的回信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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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倭。
通倭的铁证,不是可能存在的流言,不是需要辨明的诬陷。
是早已被他的好兄长,用他的名义、他的官印,一笔一划,亲手写下,送到了倭寇手中,并换回了这封足以诛灭他九族的回函!
他刚才还在为那张小弓感到一丝温情和悔意?
可笑!
可悲!
舒尔哈齐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岩浆即将冲破冰壳般的、毁灭性的暴怒与彻悟。油灯的火苗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前疯狂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张牙舞爪,如同濒死的困兽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兄长送来那张旧弓,根本不是温情,是催命的倒计时。那句“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”,是把他架上明廷的审判台,让他用余生去演一场注定穿帮的戏。而“通倭”这盆脏水,兄长早已替他接满,就等一个“合适”的时机,泼他个永世不得超生。
也许就在他去北京的路上,也许就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,这封信,或者“佟都督”私通倭寇的“其他证据”,就会“适时”地出现在某个言官的案头,出现在东厂的密报里,甚至直接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。
到那时,他人在京师,口不能辩(谁会信?),手握“铁证”,勾结外敌,危害藩属,动摇国本……任何一条,都够将他凌迟,够将他赫图阿拉的家族连根拔起,够将他的部将屠戮殆尽。
而他忠心耿耿守护的部将,他竭力想保全的儿子,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与明朝、与李成梁的关系……都会变成加速他灭亡的绞索。李成梁保他,就是“勾结逆夷”;他的部将反抗,就是“逆党作乱”;他的儿子们稍有异动,就是“子承父逆”。
兄长要的,从来就不是他去当人质。
兄长要的,是他舒尔哈齐,和他拥有的一切——部众、声望、对明朝的纽带、以及“建州右卫”这个可能制衡他的法理名分——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地消失。最好是以一种“大义灭亲”、“朝廷明正典刑”的方式消失,让兄长既能接手他的一切,又能向明朝表忠心,还能震慑所有内部潜在的反对者。
一箭三雕。不,是万箭穿心,钉死他舒尔哈齐,成就他努尔哈赤的霸业。
舒尔哈齐猛地将那封倭信和礼单抄件,连同那张他曾珍视的小弓,狠狠地、用尽全力掼在地上!信纸飘飞,小弓撞在桌脚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眼睛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地上那些东西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。
纳齐布跪在地上,头深深埋下,不敢看主子扭曲的面容,更不敢去捡那些要命的东西。寝殿内只剩下舒尔哈齐粗重骇人的喘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喘息声渐渐平息,变成了一种深沉的、压抑的、近乎虚无的寂静。
舒尔哈齐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弯下腰,伸出颤抖的手,先捡起那封倭信,就着油灯的火焰,看着它一点点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然后是那张礼单抄件。最后,他捡起了那张断成两截的小弓,手指抚过断裂处新鲜的木茬,眼神空洞。
“纳齐布。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“奴才在。” 纳齐布浑身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