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夜雨(下)

廊台里安静了一瞬,只有下方隐约传来的、交织着的祈祷与厮杀声作为背景。

天照大神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鲷鱼,仿佛没听见。但祂的目光,似乎也若有若无地瞟向秀吉。

秀吉亡灵停下了咀嚼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弁财天那张俊美而讨嫌的脸,又看了看水镜中茶茶那张因痛苦和祈求而扭曲、却依旧美丽的容颜。他没有暴怒,没有羞愤,甚至没有多少波动。那张猴子脸上,只是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、然后又迅速被某种市侩的、满不在乎的神情所取代的复杂神色。

他挠了挠耳朵后面——一个极其习惯性的、属于木下藤吉郎的动作,然后“呸”一声,将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的冷饭团渣子吐在地上(那渣子落地即化作光点消散)。他搓了搓鼻子,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般稀松平常,甚至带着点尾张乡下人讲家长里短的口气,说道:

“啥滋味?能有个啥滋味?”

他指了指水镜里的茶茶,又指了指自己:

“俺本来就是尾张乡下种地的。俺爹死得早,撇下个相好的,年轻,守不住。按俺们那儿的规矩,乡里乡亲的,有时候老子没了,那相好的要是愿意,跟了老子的儿子,接着一起过日子,也没啥大不了,还能省份彩礼,多个劳力。大家心里头都清楚,面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
他拿起第二个冷团子,在手里掂了掂,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惫懒和漠然:

“再说了,弁财天大人,您和这高天原上上下下,八百万神明,定下的人间规矩,不就是要这样么?香火供奉,血脉传承,名分大义……一套一套的。俺活着的时候,照着这规矩玩,玩到関白,玩到太阁。死了,这点念想残影,不还得靠这规矩存的这点香火,才能在这儿啃这冷团子?”

他咬了一口团子,含糊不清地继续说:

“茶茶跟了虎千代,名分上还是俺的未亡人,给俺‘生’个遗腹子。虎千代拿这‘遗腹子’当大旗,去抢天下,抢钱,抢更多香火。抢来的香火,名义上供着俺,实际上肥了谁,养了谁,大家心里不都门儿清?”

他看向弁财天,又偷偷瞥了一眼天照大神,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:

“这套把戏,您几位,不看得最明白么?人间啊,不就是这么回事。俺一个死了的猴子,能有口冷饭吃,看着他们接着玩俺玩剩下的游戏,有啥滋味?看个乐子呗。”

一番话,说得市井气十足,将神圣的传承、伦理的纠葛、权力的博弈,彻底拉低到了“尾张乡下规矩”和“分家产抢香火”的层面,透着一股死过一次后,对一切人间执着彻底看穿、甚至懒得嘲讽的漠然。

弁财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他设想了猴子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,羞怒、辩解、悲哀……却没想到是这么一番混不吝的、彻底解构一切的“乡下道理”。他看向天照大神。

天照大神终于放下了玉箸。祂拿起一方洁白的、仿佛用云霞织就的巾帕,轻轻擦了擦嘴角。然后,祂抬起眼,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秀吉亡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

“有趣。” 天照大神开口,声音依旧空灵,听不出情绪,“汝倒是看得‘明白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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祂的目光投向下方水镜,龙仁山腰的厮杀正酣,名护屋奥向的痛呼未止。那两股交织的、卑微而炽烈的祈愿之力,依旧如同细微的丝线,袅袅飘荡上来,试图触碰这高天之理。

“那么,” 天照大神忽然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是否要再添一箸鲷鱼,“我若让弁财天收起他的伞,或者,我摘下这顶斗笠,”

随着祂的话语,廊台边缘的云霭微微翻涌,仿佛与下界的雨云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。祂头上并无实体斗笠,但随着“摘下”二字出口,一种无形的、关乎“晴”与“雨”的“理”,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
“龙仁的那场雨,大概就会停歇。” 天照大神继续说道,目光落在秀吉亡灵脸上,“雨停了,火器便能发威,视野便清晰,你‘儿子’赖陆麾下那支奇兵,或许就能活,甚至能赢。你,”

祂微微前倾身体,那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,却又更显遥远莫测:

“要为你这‘儿子’,向我求这一场‘晴’吗?”

问题抛出,廊台内一片寂静。弁财天收起戏谑之色,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吉。下方水镜中,秀包的嘶吼与茶茶的祈求,仿佛也屏住了呼吸。

秀吉亡灵愣住了。他看看天照大神,又看看水镜中泥泞挣扎的秀包,再看看名护屋产床上汗血淋漓的茶茶,最后目光回到自己手中那半个冰冷的饭团。

时间似乎过了很久,又似乎只是一瞬。

他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充满了荒诞感。他用力搓了搓自己那标志性的塌鼻子,把剩下的饭团整个塞进嘴里,一边费力地咀嚼,一边含糊不清、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:

“求啥?有啥好求的?”

他咽下团子,拍了拍手,仿佛要拍掉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残渣,然后指了指水镜中,那在泥泞血火中,依稀可见的、绣着“五七桐”和“结城”纹的旗帜。

“他是‘天下人’,是‘関白’,是领着百万人马、欠着一屁股债、要去抢朝鲜抢大明的大将军。俺是谁?俺是木下藤吉郎,是死了的猴子,是啃冷饭团的‘丰国大明神’。”

他站起来,虽然只是灵体,却依旧挺了挺那并不高大的身板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:

“他的仗,他自己打。他的婆娘娃子,他自己顾。他的债,他自己还。赢了,香火旺点,俺说不定能闻点荤腥。输了,咔嚓一下,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人死债消,俺这缕念头也该散了,正好清净。”

他看向天照大神,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祈求,只有一片空洞的、了无牵挂的淡漠:

“再说了,他打仗,抢地盘,又不是为了俺这死猴子。他是为了你们,” 他指了指天照大神,又虚指了一下脚下那看不见的、京都御所的方向,“为了你们那些住在京都、天天看人打架的‘万世一系’的子孙,为了‘天皇’的荣光嘛。您几位看着办呗,关俺这死猴子屁事。”

说完,他甚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转过身,背对着天照大神和弁财天,摆明了“话不投机半句多,别耽误老子发呆”的态度。

寂静。

绝对的寂静笼罩了高天原的这处廊台。

弁财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他微微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从未想过,能从一个人——哪怕只是亡灵——口中,听到如此……“大逆不道”、却又如此“直指核心”的言语。将天皇与神明,与这高天原的“理”,与人间军阀的征伐,如此赤裸而鄙俗地联系在一起。

天照大神没有动怒。那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只是那原本平和照耀廊台的光芒,似乎微微凝滞、冷却了一瞬。

然后,一个词,如同冰珠坠玉盘,清脆,冰冷,带着斩断一切的漠然,从天照大神的方向传来:

“荒谬。”

紧接着,是更清晰的判词:

“凡俗之人的攀附臆想,污秽不堪。”

最后,是驱逐:

“肮脏的猴子,滚。”

没有雷霆震怒,没有天威显化。只是随着“滚”字出口,秀吉亡灵所站的那一小片区域,清光骤然变得稀薄,下方翻涌的云霭分开一道缝隙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秀吉的灵体,将他朝着那道缝隙、朝着下方那被雨幕笼罩的人间,轻轻“送”了出去。

“哎?等等!俺的话还没说……” 秀吉亡灵的惊呼声迅速变小、变远,最后消失在云霭缝隙之中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、属于冷饭团和尾张泥土味的残响,很快也消散无踪。

廊台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天照大神面前玉箸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,和弁财天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
弁财天看向天照大神,欲言又止。

天照大神却已不再看那缝隙。祂重新拿起玉箸,夹起盘中最后一片鲷鱼生,举止优雅如初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只有那依然映照着下方两处人间景象的水镜,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荒诞的对话,并非幻梦。

小主,

神目如镜,亦如霜。映照一切,亦冻结一切。天照大神一句“肮脏的猴子,滚”,并非怒斥,实乃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。被拂去的亡灵,翻滚坠落,刹那间瞥见的,非是神罚,而是自身那如露如电的一生残影。权势如丰臣太阁,终了不过一缕攀附香火的执念;深情如吉良之诺,散作江户地底冰封的寒意;而那正在用他之名、之妻、之嗣编织新锦的现世,于他眼中,亦不过另一场更喧嚣的、终将散去的宴席。 于是,那被斥为“荒谬”的猴子灵,在被彻底吹散前,向着那席间,不甘地、滑稽地,吐出了最后一口属于“人”的、带着体温与杂念的叹息。

秀吉的亡灵没有“滚”回净土,也没有直接坠入龙仁的血海或名护屋的产房。他被那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裹挟着,穿过层层叠叠、光怪陆离的“间”,那是信仰、愿力、记忆与法则交织的缝隙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,不由自主地飘荡。

恍惚间,他“看”到了许多破碎的、流动的画面:

是年轻时在尾张乡下,跟着蜂须贺小六他们胡混,偷瓜摸狗,为了一碗热汤面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。

是第一次见到信长公,那双细长眼睛里睥睨天下的光芒,让他又怕又向往。

是墨俣一夜城,是金崎殿后,是水淹高松,是小田原城下那望不到边的军阵。

是成为“羽柴”,是得到“秀吉”之名,是登上“関白”之位,是坐在那黄金打造的、巨大而空旷的“大坂”之巅。

是无数张脸,谄媚的、畏惧的、忠诚的、怨恨的。是宁宁温柔却难掩落寞的眼神,是吉良晴诀别时那复杂难言的一瞥,是茶茶依偎在怀中时那娇艳却暗藏野心的笑容……

最后,是本能寺那冲天的烈焰,是病榻前环绕的、真假难辨的哭泣,是口中诵着佛号、心中却一片空茫,被那接引佛光带离尘世时的……轻松?

真的轻松吗?

不知道。死了就是死了。剩下的,不过是些飘荡的念头,靠着点未散的香火苟延残喘。

“没意思。” 他嘟囔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
飘荡停止了。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,下方,是熟悉的景象——名护屋城本丸,那间灯火通明、却弥漫着血气与不安的奥向产房。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里面的一切,茶茶痛苦的喘息,产婆忙碌的身影,女房们紧张的神色,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、混合着祈求、恐惧和野心的愿力,如同浑浊的雾气,从那房间蒸腾而起。

茶茶还在呻吟,声音已经嘶哑无力,但那股执念却越发强烈,如同濒死之人攥紧最后一根稻草:“……赖陆殿下……武运……以此子为祭……武运……”

秀吉的亡灵悬在那里,低头看着。看着那张曾经在他怀中娇笑、如今因痛苦而扭曲的美丽脸庞。看着那高高隆起的、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。看着那房间里弥漫的、为另一个男人、为另一个“天下”而燃烧的疯狂愿力。
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在这早已应该“了无牵挂”的亡灵心中泛起。不是嫉妒,不是愤怒,甚至不是悲哀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疏离的茫然,混合着一点点的……不爽?

就像看到自己曾经最珍爱的玩具,被一个毛头小子拿去,玩得更加花样百出,还博得了满堂彩。而自己,只能在旁边看着,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臭婆娘……” 他下意识地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骂了一句。是尾张乡下男人,对不听话的女人的那种,带着粗鄙和无奈成分的骂。“老子活着的时候,也没见你这么拼命给老子生孩子、求神拜佛的……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,一种更深的荒谬感涌了上来。他在跟谁计较?一个死人,跟活人计较?跟一个名义上是他未亡人、实际上是他儿媳、正在给他“儿子”生“孙子”的女人计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