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余烬(上)

李镒终于动了,他抬手,示意亲兵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。待亲兵退下,他才看向儿子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理解,有无奈,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你自然不知,” 李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从胸腔挤出,“就在你于城外血战突围之时,城内,也出了事。”

小主,

李曙怔住,城内出事?

“南门遭倭寇游骑袭扰,城头一时混乱。” 李镒的语气平板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文,“彼时,姜守仁的独女,恰在城上……‘慰劳’守军。”

李曙的眉头拧紧,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。他想起进城时,穿过瓮城甬道脚下那异样的黏腻,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、皮肉烧灼混合秽物的焦臭……难道……

“混乱中,出了意外。” 李镒的视线从儿子脸上微微移开,落在跳动的灯焰上,“熬煮御敌的‘金汁’大釜倾覆,沸汁泼洒,伤及了瓮城内的一些流民。姜家小姐,也受了惊吓。”

尽管已有预感,亲耳听到“金汁倾覆”、“伤及流民”这几个字,李曙的胃部还是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。那萦绕不散的气味瞬间有了具体而残酷的来源。他想起了瓮城角落里那些被刻意遮掩的、蜷缩的身影和压抑的呜咽。

“是金孝宗临机处置,控制住了场面,也……将姜家女眷安然护送下城。” 李镒终于将目光转回,牢牢锁定李曙,“所以,姜守仁这‘谢’,表面是谢你今日力战归来,实则,是谢为父治军,谢金孝宗救他女儿,更是谢这晋州城,在出了这等事之后,还能替他姜家保全颜面!”

李曙听着,只觉得一股凉意混杂着荒谬的燥热,从脊椎爬上后脑。三千袍泽血染沙场,城内却因豪绅之女“慰军”而酿成惨祸,百姓受难,而肇事者的家族,第一时间送来的不是愧疚与抚恤,竟是给主帅和败军之将的“庆功”礼与“压惊”宴?这其中的逻辑,冷酷到让他几乎无法思考。

“所以,这金子,这宴席……” 李曙的目光也投向那锦盒,在昏黄灯光下,锦缎闪烁着柔滑却冰冷的光泽。

“是封口费,是定心丸,也是投名状。” 李镒的声音斩钉截铁,剥开了所有温情或荒谬的伪装,“他怕昨夜之事激起民怨,损了他百年清誉,更怕这危城之中,人心浮动,先乱了自己阵脚。他这是在告诉我们,也告诉这城里所有看得见的人——姜家与李家同在,与守城将士同心。至于那些被烫伤的流民……” 他顿了一下,语气森然,“在‘大局’面前,不值一提。”

“可……” 李曙喉头滚动,他想说那些也是人命,想说这不公,想说这恶心,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,在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、布满血丝却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时,又全都堵了回去。父亲的眼神告诉他,这些道理,父亲岂会不懂?但懂了,又能如何?

“郑仁弘前日为何催战?朝廷对晋州,还有几分耐心?” 李镒的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加快,“金命元生死未卜,我军新败至此……若汉城还想往这死地投子,最大可能,便是起用姜弘立!他出自晋州姜氏,是北人干将,李尔瞻臂膀!姜守仁今夜此举,既是稳住当下,更是为他那位可能到来的族中‘擎天柱’,预先铺路!我们若不接,便是自绝于这晋州城内最后一根可能攀附的藤蔓!”

李曙沉默了。父亲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悲愤与不平,一点点磨去,只剩下透骨的寒和认命的疲。他明白了。这根本不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、荒诞的“庆功”,而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和危机公关。而他,和他刚刚经历的惨败、死去的三千袍泽,甚至那些瓮城中无辜受难的流民,都只是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的背景,或者……被利用的筹码。

“所以,必须去。” 李镒看着他,不是询问,是命令,“不仅要收下这金子,还要换上衣服,打起精神,去喝他这杯酒。让姜守仁安心,让该看到的人看到‘将相和’,也让这城里还没死心的人,觉得我们还有后盾,还有‘体面’。”

李曙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。他不再看那礼盒,只是撑着膝盖,试图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。不仅是身体的疲惫,更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无力。

“儿子……明白了。” 他嘶哑地答道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空洞的服从。

“去收拾一下。梳洗完毕后,过来。” 李镒挥了挥手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那一番话,也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心力。

而后不多时,姜府夜宴,设在本家后园一座临水的“涵碧轩”中。此地与晋州城内外压抑、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。轩外引南江活水为池,池畔叠石栽竹,虽值战乱,仍见匠心。轩内灯火通明,四角置有巨大的铜炭盆,驱散了秋夜的寒湿。猩红的地衣铺满地面,踩上去寂然无声,将战靴上的泥污悄然吸纳。丝竹之声隐隐,并非军中鼓吹的雄浑,而是清越的琴筝,弹奏着《太平春》一类雅乐,在这围城之中,听来恍如隔世。

李曙已换下血迹斑斑的戎装,穿了一身深蓝色云纹直裰,外罩鸦青色氅衣,是临行前父亲命亲兵匆匆找来的常服。衣服浆洗得挺括,却略微宽大,穿在他精悍却疲惫的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,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。他脸上的污垢已洗去,露出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,下颌新生的胡茬却来不及剃净,透着一股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粗粝与颓唐。他跟在李镒身后半步,步履刻意放稳,却仍能感到肋间伤处的抽痛,以及更深处的、源自白日厮杀和瓮城记忆的眩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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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镒则是一身赭色蟒纹常服,腰束玉带,虽面容疲惫,眼神却刻意维持着一种沉静的威仪。只是那威仪之下,是绷紧的弦。他目光扫过轩内陈设、侍立的华服婢女、以及案上那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越窑青瓷酒具时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与更深的疲惫。

主位上,姜守仁早已起身相迎。他年约五旬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身着沉香色满池娇纹样的直身,头戴东坡巾,笑容温煦如春风,丝毫不见其女昨日刚刚闯下大祸的阴霾,也仿佛完全忘却了城外压境的数万倭兵。

“李元帅!世兄!快快请上座!” 姜守仁拱手为礼,态度热情而不失身份,将“世兄”二字叫得极其自然,仿佛两家真是通家之好。“这位便是曙世侄吧?果然虎父无犬子,今日城外力战,辛苦了!快请入席压惊!”

他的目光在李曙脸上停留片刻,那笑容里的温度恰到好处,有关切,有赞赏,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“败军之将”或“惨案关联者”的异样。这种彻底的“正常”,反而让李曙觉得皮肤上像有蚁虫爬过,极不自在。他勉强按礼数躬身还礼,喉咙里挤出干涩的“姜公谬赞”,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。

席间还有数人作陪。郑仁弘赫然在列,坐在左首第一位,此刻已换了一身暗红色官常服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略带矜持的微笑,仿佛白日里那番“其心难测”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过。他见李镒父子进来,也只是微微颔首,眼神复杂难明。

此外还有晋州府衙的几位属官,以及姜家两位作陪的旁支老爷,皆是本地有头脸的士绅。众人见礼寒暄,气氛看似融洽,却总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、粘滞的“和谐”。丝竹声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、以及姜守仁温文尔雅的劝酒声,交织在一起,却压不住轩外遥远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声,也化不开每个人笑容背后那沉重的心事。
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菜肴之精美,在围城背景下堪称奢侈:糟鹌鹑、炙鹿脯、江鱼脍、甚至有一道清炖的不知名禽肉,汤色清亮,香气扑鼻。每一道菜都像无声的宣言,彰显着姜家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实力与“定力”。

李曙食不知味。鲜美的鱼肉入口,却让他想起白日泥泞中倒毙的战马;醇厚的酒浆入喉,灼烧感却勾起金汁泼洒时那股焦臭的回忆。他握着牙箸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,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竹筷折断。他只能垂着眼,盯着面前青瓷碟盏上细腻的冰裂纹,仿佛那错综的纹路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。

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,谈笑风生,从晋州风物谈到汉城文会,又“不经意”地提起:“说起来,汉城弘立侄儿前日来信,还关切晋州战事,叮嘱务必要上下一心,固守待援。他身在枢要,心系桑梓,实在令人感佩。” 他口中的“弘立侄儿”,自然便是姜弘立。这话说得轻巧,却让席间微微一静。郑仁弘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李镒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“姜御史(姜弘立时任之职)忠勤国事,心系故里,实乃楷模。” 李镒放下酒杯,声音平稳地接道,“只是眼下晋州局势……唉,有负朝廷厚望,也愧对姜御史关切。” 他主动将败绩与压力揽过,姿态放得颇低。

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,谈笑风生。待到酒过三巡,他放下牙箸,接过侍婢递上的热巾帕,轻轻拭了拭手,动作从容不迫。随后,他目光温煦地扫过席间,尤其在李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。

“世兄,曙世侄,”他语调恳切,“今日实属意外,累及无辜流民,老夫闻之,着实痛心疾首。小女无知,惊扰战阵,酿成祸端,此乃老夫教女无方之过。” 他先定下“意外”与“过错”的调子,将责任揽过,姿态摆得极低。

李镒连忙道:“姜公言重了,战阵之上,瞬息万变,岂能尽如人意?此乃天灾,非人力可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