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阿波女
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
赖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抱着他的嫡子、穿着御台所的华服、却用最平静的语气叫他“虎千代”的女人。她脸上没有怨怼,没有哀伤,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,和那平静之下,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。

“正则大人还是老样子。”雪绪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怀中的日吉丸,仿佛刚才那一声“虎千代”只是幻觉,“不顾场合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看见日吉丸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他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,“他看‘吉良晴夫人’的眼神,倒是小心得很。妾身从没见过正则大人对谁那样……唯唯诺诺。”

小主,

赖陆没有作声。他走到矮几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盏冷透的茶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
“至于阿波德岛藩的,蜂须贺阿波守家政殿,”雪绪继续道,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,“今日拜见日吉丸时,礼仪周全,无可挑剔。从头到尾,没有看妾身一眼。一次也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“妾身答应过他,会为至镇谋个老中之外的职位。蜂须贺家子嗣不丰,但总得有人替殿下办事。您说过,自家人丁单薄,就得用别人。”

她提起这些,既不像是像在汇报公务,每一个字都准确,每一个判断都冷静。更没有清洲私宅时,说不了两句话就贴在赖陆怀里的亲昵。

赖陆听到这里,扯了扯遮盖的衣襟,欣赏了片刻才小声说了,“你放心,蜂须贺氏和浅野氏的人我都会安排好,不让你受委屈。毕竟德川降臣我都未曾苛待,更何况是你的家人。”

雪绪收敛了下衣襟,看着赖陆那双含笑的眸子,始终还是抹不开旁人未曾歇息就做那些事,毕竟情郎也不是清洲时私宅幽会时的庶出子了,而是内府公、是天下人、更是未来有可能做関白的人,怎么能胡闹呢?

“今天我看到本多忠胜大人时,”双颊微红的雪绪忽然转了话题,“妾身今日见到了。确如殿下曾言,威仪堂堂,有古名将之风。殿下曾说过,羡慕忠胜大人那样的父亲,有威仪,亦有仁慈之心,不杀俘虏,是真正的武士楷模。正则大人……终究不是那样的父亲。”

“不过正则这人,虽然我烦透了他,可他对你们兄弟的心倒是没有其他什么杂念的。”雪绪抬起头,直视赖陆的眼睛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,回到那个嘈杂又混乱的福岛家后院。

“还记得您从小就那样。” 她开口,声音像浸了夜露,凉而平直,“叫弟弟,总是不好好叫‘おとうと’。急了,快了,糊在嘴里,就成了‘おとうだい’。谁也不知道您这怪腔调是哪儿学来的,晴夫人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反正从您嘴里说出来,就是‘おとうだい’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往事尘埃般的讥诮。

“正之那傻孩子,有样学样。您这个‘兄长’(にいさま)叫他‘おとうだい’,他便也跟着这么叫,不光叫您,叫正晴那几个堂兄弟,也含含糊糊地‘おとうだい’、‘おとうだい’。呵,福岛家后院里,差点被你们兄弟俩,弄出一大堆的‘御当代’(おとうだい)。”

她的语气里,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旧日主母面对顽童时的无奈,但这无奈转瞬就被更深的荒诞感吞没。

“也就是正则大人没心没肺。”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粒无味的渣滓,“在他眼里,男孩们吵吵闹闹才是兴旺。自家院里由着你们喊破了天,去别人家做客,你们也这么‘御当代’、‘御当代’地乱嚷,不知惹了多少侧目,闹了多少笑话。旁人只道福岛家的儿子们个个心比天高,口气狂悖,却不知根源,不过是您这位‘兄长’(にいさま)小时候没来得及改掉的、一个含混不清的口癖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,只有伽罗香的烟笔直地上升,然后在某处无声地散开。

雪绪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锐利交织的神情。

“后来,你们元服,成了‘福岛正之’和‘福岛陆’……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” 她省略了中间的腥风血雨,省略了身份转换的诡异与痛苦,只用一个“变了”轻轻带过,却重若千钧。

“可我知道,” 她话锋一转,目光锁住赖陆,不容他闪避,“您心里,对他总归是不同的。自我……跟了您之后,您对他,明里暗里,总是多一份看顾。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
她微微前倾,怀中的日吉丸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紧绷,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。雪绪轻轻拍抚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钉,敲进这片被昂贵香气浸泡的寂静里:

“所以,殿下,今日姬路藩的军奉行没能来……是真的军务缠身,还是您……”

赖陆沉默着,他凝视雪绪那双映着灯火的、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,仿佛想从这片深潭中打捞出她真实的心绪。那句“御当代”的旧事,从她口中以这样平淡又锐利的方式重新提起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混乱过往的门,而那扇门后的阴影,似乎也笼罩着此刻的茶茶。

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正之是否“吓一跳”的诘问,那诘问太锋利,直指他所有安排中那无法自圆其说的残忍核心。他避开了锋芒,向前一步,伸出手,不是碰她,而是轻轻覆在她抱着日吉丸的手背上。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,与她微凉细腻的皮肤形成对比。

“我知道你想他。” 赖陆的声音低沉下去,不再是内府的腔调,也褪去了“虎千代”的少年气,只是一种陈述,“正之是个好孩子,勤勉,也懂得分寸。在姬路,有石田看着,有政务历练着,是好事。他如今是羽柴家的臣子,是姬路藩的重臣,不是当年福岛家后院跟着我跑的那个小家伙了。有些面……不见,对你们,对他,都好。”

小主,

他罕见地用了“你们”,将雪绪和正之划在了一起,承认了这份被政治割裂的母子牵连。这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、最大限度的安抚与解释。

雪绪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像过去在清洲私宅那样,顺势依偎过去。她只是任由他的手覆着,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度与触感,目光却依旧清冷,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良久,她才几不可察地,几近无声地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
“殿下安排,自然有殿下的道理。” 她算是勉强接过了这个话头,却不愿深谈,仿佛那痛苦太真切,碰一下都会流血。她话锋一转,抬起眼,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审视的探究,“比起这个……妾身更想知道,您用这改不掉的口癖,把那位‘大阪御前’,吓得魂不附体,又是为了哪般?”

赖陆猛地一怔,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……你连这也知道了?” 他的惊讶不加掩饰。那日清晨“欧豆豆/御当代”的误听风波,发生在他与茶茶之间,且之后他迅速控制,本以为只是两人间的私密波澜。

雪绪的嘴角,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、却毫无暖意的弧度,那弧度里充满了对奥向这个无形世界的洞悉与淡淡的嘲弄。

“殿下以为,这大奥的墙,真的能挡住风吗?” 她慢条斯理地说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日吉丸的襁褓,“御前身边的女房,女房的姐妹,姐妹间传递的零碎话语……殿下,您和御前在广间里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或许能瞒过外人。但御前惊惧过度、泪流不止,当夜您又宿在她处安抚……这些动静,如何瞒得过日夜在奥向行走的眼睛和耳朵?‘欧豆豆’也好,‘御当代’也罢,说到底,不过是您当年在福岛家没改掉的毛病,在如今,用在了不合时宜的地方,吓着了一个本就心思重、又怀着身子的人罢了。”

她剖析得冷静而残酷,将一场可能引发政治猜忌的风波,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赖陆个人的“口癖毛病”和茶茶的“心思重”,既点明了真相,又巧妙地将事件的性质“私人化”,仿佛只是夫妻间的误会。但这更让赖陆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尴尬,以及一丝被雪绪如此清晰看透的狼狈。

“……她当时的样子,是有些吓人。” 赖陆松开了手,转身走到香炉边,背对着雪绪,语气有些生硬,“我也没料到,一句随口的话,她能听成那样。后来解释清楚了,也……安抚过了。” 他顿了顿,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,“你也觉得,我那样说……不妥?”

他似乎在向她寻求评判,又似乎只是想确认她的态度。

雪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日吉丸,仿佛在认真思考。寝殿内只剩下伽罗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
“御前是太阁遗孀,秀赖公的生母,如今又怀着殿下允诺的‘神子’,” 她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她心里那根弦,绷得比谁都紧。殿下与她说话,自然需格外谨慎。‘弟弟’便是‘弟弟’,清清楚楚就好,何苦用那些容易惹人误会的含混字眼?”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,完全是站在“御台所”立场上,为内庭和睦着想,听不出半分私心。
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地看向赖陆,问出了一个让赖陆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:

“话说回来,殿下这几日,夜夜都到妾身这里来。御前那边……心里会不会不是滋味?”

赖陆彻底愣住了。他设想过雪绪可能会因茶茶的事埋怨他,讥讽他,甚至质问他与茶茶的其他细节,却独独没料到,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“体贴”的、为茶茶考虑的口吻,来问出这句话。这比任何哭闹或冷嘲热讽都让他感到错愕,甚至有一瞬间的心虚。

“她……” 赖陆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说茶茶不介意?显然不可能。说茶茶介意?那他又该如何自处?

雪绪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尴尬,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了下去,只是这一次,话语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幽微的涩意:

“妾身前几日夜里祈福回来时,看到殿下还在御前那里,弹了三味线,说了故事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当夜的细节,“故事……似乎还挺有趣。能劳动殿下亲自弹唱、讲故事哄着的人,这天下恐怕也没几个。御前对殿下,想必是极为依赖的。如今殿下骤然冷落,她心里记挂,又怀着身孕,易多思多虑……也是常情。”

她每一句都在为茶茶“着想”,每一句都合情合理,可听在赖陆耳中,却像是一根根细软的针,不轻不重地扎着。她知道了,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他给茶茶弹琴,讲故事,用那些他对她做过的方式(讲故事)去哄另一个女人。她甚至用“冷落”这个词,来形容他夜宿她这里的行为。

赖陆感到一阵强烈的窘迫,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恼火,但这恼火却又无处发泄,因为雪绪的姿态是如此“贤良大度”。

“够了。” 他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干,转过身来面对她,脸上恢复了惯常的、属于掌控者的沉稳,但眼底仍有一丝未褪尽的波澜,“茶茶那边,我自有分寸。她如今需要静养,你这里……” 他目光扫过她怀中的日吉丸,语气缓和了些,“日吉丸也需要你。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便是,其他的,不必多想,也不必……多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