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急,更疯的还在后头。”赖陆凑到她耳边,热气拂过她的耳廓,“那傻小子刚好赶到,二话不说搂过那女人的腰,瞪着九条母女就骂:‘我当是谁在嚼舌根!九条兼孝教出来的好东西,敢在我女人面前装模作样?’转头就喊人把九条兼孝拖进来,指着鼻子骂他老东西,说他女儿没教养,还敢让老婆来挑事。”
“九条兼孝急了,吼着说那女人不过是太阁遗孀,他闺女是公卿之女,配傻小子绰绰有余。你猜那傻小子怎么说?”
他故意卖关子,见淀殿瞪他,才笑着接话:“他说——‘我宠我女人,关天下人屁事!你九条家靠着太阁的恩宠才活到现在,敢反过来嚼舌根,就是忘恩负义的疯狗!’”
“那女人还在旁边补刀,说‘对,就是疯狗!我请你们来赏花,不是让你们添堵的,天皇还在里面呢,再闹,我就让天皇看看你们九条家的嘴脸!’”
淀殿听到这里,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捶了他一下:“越发没谱了!内庭妇人怎么能当众掺和外廷事?还敢拿天皇压人,这要是放在现实里,别说家臣,连天皇都要斥她亵渎天威,你这个天下人,不处置她就是藐视公仪,政权都要散架了!”
赖陆捉住她的手腕,眼底的笑意渐渐沉下去,变成了化不开的温柔:“故事的结局啊——九条母女被金判砸了脸,哭着被拖走;九条兼孝被骂得狗血淋头,还得给那女人道歉,不然就要在天皇面前告状。那傻小子搂着女人,当着所有人的面喊:‘以后谁敢惹我女人不痛快,不管是公卿还是大名,我拆了他全家!’”
“然后他们进去见天皇,天皇还笑着说,聚乐第的盛景远超太阁当年——你看,多荒唐,天皇都成了她撑场面的工具人,九条家彻底成了笑柄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淀殿泛红的眼角,声音软得一塌糊涂:“这故事够土够疯吧?违反了多少武家的规矩,多少公仪的体面,可是——”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放在心口: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不管这世上有多少规矩,多少束缚,在我这里,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哪怕是把聚乐第拆了重盖,哪怕是把天皇请来喝茶,哪怕是把全天下的公卿都得罪光——”
“我都陪着你。”
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,庭院里的三味线还放在一旁,弦上的余韵仿佛还在绕着廊柱打转。淀殿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忍不住笑出声,眼里却又泛起了水光,轻轻啐了他一口:“疯子。”
“嗯,是你的疯子。”赖陆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里满是笑意。
而后月光从两人相抵的额间流泻,庭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赖陆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着夜露的清气,将淀殿包裹在一个短暂而虚幻的安宁里。她闭上眼,感受着这份近乎脆弱的亲密,方才那荒诞故事带来的激荡心潮渐渐平复,却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灼热、更为急切的东西——一种强烈的、想要“回报”和“确认”的冲动。
他给了她一个梦,一个无法无天、极致宠爱的梦。而她,有什么能给他的?
那个念头,如同被月光照亮的夜昙,骤然在她心中清晰绽放。
她轻轻推开赖陆一些,抬起头,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和水光,但神情已带上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。
“殿下方才的故事,茶茶很喜欢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疯是疯了点,可殿下的心意,茶茶……铭感五内。”
赖陆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她突然的正式,但只是静静看着她,等她的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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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茶茶一介妇人,不懂军国大事,也不似御台所妹妹能为您打理内廷,安定后方。”她垂下眼睫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,“去岁……前岁伏见城破,石田治部他们献上来一些逆臣德川的旧物,其中有一件,据说是太阁殿下生前都念念不忘的至宝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看向赖陆,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分享秘密的兴奋、献宝的讨好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试图与他共享某种“天命”象征的渴望。
“茶茶想着,殿下如今要见西国的人,见那位……权中纳言辉元公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时,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赖陆故事里赋予她的、近乎本能的矜傲,“总得有些……能镇得住场面,也配得上殿下如今身份的东西。”
赖陆眸色深了深,没有打断她。
“那东西,留在茶茶这里,不过是件死物,锁在库房里蒙尘。”她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亲昵,“可若在殿下手中,在接见毛利家使者的茶席上用它……意义就不同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赖陆的神色,缓缓吐出那个名字:“那是……一只曜变天目盏。”
饶是赖陆心性沉定,听到这个名字,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,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。曜变天目,建窑神品,传说中窑变而成的星辰宇宙,乃是茶道至高无上的圣物,更是权力与“天命所归”的顶级象征。此物原为家康秘藏,如今在她手中……意义非凡。
“哦?”他缓缓应了一声,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,“你舍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