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称“雪绪御台所”,敬语周全,无懈可击。称“公子”,而非乳名,亦非“若君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疏远。
赖陆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在光影中看不真切,语气亦是平常:“一路劳顿。让奥向好生准备着,莫要怠慢。稚子幼弱,长途跋涉,仔细着些。”
回应得平淡,近乎事务性。关切是有,却并非急切的喜悦。淀殿心尖那丝无形绷紧的弦,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。
她侧过身,彻底面向他。打衣的襟口随着动作滑开些许,露出更多莹润的肌肤,在昏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微泽。她望着他隐在阴影中的侧脸轮廓,声音里掺入一点微妙的好奇,与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揶揄:
“那位御台所……妾身往昔在太阁殿下御前时,倒也见过数面。记得是位爽利明快的武家姬君模样,行止颇有英气。” 她轻轻一笑,气息拂过他耳际,“如今贵为御台所,又为殿下诞下嗣君,气象想必愈发雍容了。此次,妾身倒要好好拜见一番呢。”
“拜见”二字,她用得轻柔,却重若千钧。她以“妾身”自称,却以“御母堂”之实,行“审视”之权。
赖陆听出了那柔媚嗓音下藏着的针尖。他并未转头,依旧半合着眼,手臂却绕过她肩头,将人揽入怀中。他的手掌顺着她手臂滑下,无比熟稔地握住她一侧纤细的足踝,指尖在那玲珑的骨节上缓缓摩挲,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掌控。
“她来她的,你见你的。” 他声音低沉,响在她耳畔,“这大阪城的‘奥’,如今是你说了算。万事,依你心意便是。”
这是许诺,亦是定心丸。淀殿身体微微软下来,贴近他胸膛,能听见那平稳有力的心跳。可未及那暖意漫透四肢百骸,他话音便是一转,语气里添了三分淡,却七分不容违逆的告诫:
“只是……面子上该有的礼数,你素来知晓轻重。她终究是我三媒六证、告祭过神灵祖宗的御台所,亦是嗣君的生母。这分寸,你要拿捏妥当。”
淀殿在他怀中静默一瞬。她抬起手,指尖抚上他衣襟的细密纹路,声音愈发柔婉,却字字清晰:
“殿下教诲,妾身谨记。只是想着,雪绪御台所出身蜂须贺……啊呀,瞧妾身这记性,” 她以袖掩唇,眼波流转,似真似假地懊恼,“如今该称浅野家的千金了。又是初以御台所之尊,行幸这大阪城。妾身忝为‘御母堂’,若礼数稍有简慢,传扬出去,倒叫人议论我们丰臣家不知礼数,薄待了正室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