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流血的古籍(上)

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、阴森。狭窄的通道两侧,挂着无数套戏服,生旦净末丑,各式各样。但它们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光鲜,颜色黯淡,绣线脱落,上面落满了灰尘,还有许多破洞,像一件件悬挂着的、干瘪的人皮。一些戏服上的珠翠头饰零星闪烁着手电的反光,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。

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脂粉混合汗液的陈旧气味,在这里尤为浓烈。

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挂满戏服的通道,仿佛穿过一片由往昔幽灵组成的森林。脚下的木地板每踩一步都会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,仿佛随时会坍塌。

前方,隐约传来了声音。

非常微弱,断断续续。

是……唱戏的声音?

一个幽怨的、拖着长腔的女声,哼唱着某种古老的曲调。但那声音走调得厉害,时高时低,时而清晰如耳语,时而模糊如叹息,完全不成章法,更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梦呓。

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握紧了手中的利刃,放轻脚步,循着声音向前摸去。

声音的来源,似乎是舞台的方向。

他穿过一道厚重的、布满窟窿的深紫色绒布幕布,来到了舞台侧面。从这里,可以窥见观众席的一角。

那是一个无比空旷的大厅。密密麻麻的座椅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,又像一片寂静的墓碑,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尘埃。穹顶很高,隐没在黑暗中,一些残破的蛛网如同破败的旗帜垂挂下来。

而舞台上……

空无一人。

只有那走调的、幽怨的唱腔,依旧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,找不到确切的声源,仿佛来自墙壁本身,来自每一寸空气。

突然!

“啪!”

一声清脆的响声,舞台上空,一盏原本熄灭的、巨大的聚光灯,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!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,笔直地打在舞台中央。

光柱中,空无一物。

不,并非完全空无一物。

在舞台后方,靠近背景幕布的地方,悬挂着一套极其华丽的戏服。那是一套正旦的行头,凤冠霞帔,即便蒙尘,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美。绣着金凤的大红袍服,点缀着无数细小的琉璃珠片,在强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。

就在陈默看过去的刹那——

那套悬挂着的、本该空空如也的戏服,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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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同一个无形的人穿上了它,宽大的袖口轻轻一甩,裙摆微微旋转,凤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。它……飘浮了起来,离地大约一尺,就那样悬在舞台中央的强光下。

然后,它开始“表演”。

没有演员,只有戏服。它模拟着戏曲的身段,水袖轻扬,莲步(如果那算脚的位置是脚的话)轻移,时而旋转,时而停顿。动作僵硬而诡异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提线木偶般的质感。

那走调的唱腔,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,仿佛正是从这套自动起舞的戏服中发出。

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啪!啪啪!啪!”

空旷死寂的观众席上,突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!

清晰、有力、带着某种欣赏的节奏。

陈默猛地将手电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第三排,正中央的一个座位。

座位上,空无一人。只有厚厚的灰尘。

但掌声,却真实无比地在那里回荡,一下,又一下,在空旷的戏院里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。

台上的戏服依旧在无声地舞动,聚光灯追随着它。

台下的空座,掌声孤零零地持续着。

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感觉血液都要冻结了。这地方比图书馆更加邪门,更加不可理喻。但“幽灵之衣”……那套自己能动的戏服,是否就是线索中所指?

他死死盯着台上那套悬浮舞动的大红戏服,目光最终落在它腰间束着的一条异常精美的腰带上。那腰带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仙鹤,中央镶嵌着一块鸡蛋大小的、润泽的白玉,即使在灰尘覆盖下,也隐隐流动着一种温和的光华。与其他部分的陈旧相比,这条腰带和那块玉,显得过于洁净、过于……有“生气”。

就是它!直觉,或者说某种更深的牵引,告诉他,这条腰带,或许就是“净化的帷幕”的关键,是解除血咒的唯一希望!

他必须拿到它!

陈默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带着尘埃和腐朽气息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舞台上的“表演”还在继续,那套空洞的戏服在聚光灯下旋转、甩袖,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执拗的韵律。观众席的掌声时而响起,时而停顿,毫无规律,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、苛刻的评论家在挑剔着演出。

他观察着舞台的结构。可以从侧面的楼梯上去,但那样会直接暴露在光线下。或者,从舞台下方……他注意到舞台边缘的木质挡板有几处破损,或许可以钻进去,从内部接近。

不能再等了。手腕上的伤口在持续的隐痛,提醒他时间不多了。

他选择了第二条路。趁着戏服旋转背对他的瞬间,他如同一道影子般从侧幕溜下,匍匐在地,小心翼翼地爬向舞台边缘的破损处。木屑和积年的灰尘沾了他一身,他屏住呼吸,侧身挤了进去。

舞台下方是一个低矮、狭窄、充满霉味和蛛网的空间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木梁和废弃的杂物。他凭借手电的微光,估摸着舞台上戏服悬浮的位置,一点点向前挪动。

头顶上方,传来轻微的、戏服移动时布料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那若有若无、走调唱腔的震动感。他甚至能感觉到木质地板传来的轻微震颤。

就是这里。

他头顶正上方,应该就是戏服悬浮的位置。

他轻轻吸了口气,调整了一下握刀的手,另一只手做好准备。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顶开可能存在的活板门,或者直接从破损处伸手,扯下那条腰带!

然而,就在他蓄势待发,准备行动的刹那——

头顶上所有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
唱腔停了。

布料摩擦声停了。

连那孤零零的掌声,也停了。

整个戏院,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陈默。他僵在舞台下方,连呼吸都几乎停止。

然后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
极其细微,像是……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
就在他头顶正上方。

一滴冰冷的、粘稠的液体,穿透木板的缝隙,准确无误地滴落,正中他的额头。

陈默猛地一颤,抬手抹去。

手电光下,指尖是一片触目惊心的——鲜红!

是血!新鲜的、温热的血!

他猛地向上看去!

透过一道宽大的木板裂缝,他看到了……

一双眼睛!

一双充满了极致恐惧、痛苦和绝望的,活人的眼睛!它们正透过裂缝,死死地盯着他!眼睛下方,是半张扭曲的、年轻男人的脸,惨白如同金纸,嘴唇微微开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更多的鲜血,正从他的额头、鼻孔、嘴角不断渗出,滴落下来。

而在那张脸的周围,是大红色的、绣着金凤的戏服!

那套戏服……并不是空的!

它穿着一个人!一个活生生的人!只是这个人如同被包裹在一个华丽的、活动的茧里,只有脸部的一部分从领口处艰难地显露出来,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完全与戏服融为一体,或者说,被戏服吞噬、操控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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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,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停止思考。

那个“演员”……一直存在!不是戏服在自动飘浮,而是它穿着一个活人,在舞台上进行着提线木偶般的表演!

就在这时,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,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传递出一个信息。他的瞳孔微微转向舞台的另一个方向,然后死死定住,里面是更深沉的恐惧和……警告?

陈默顺着那目光的方向,从另一道缝隙中看去。

在舞台最阴暗的角落里,远离聚光灯的地方,堆放着一堆破损的戏箱和杂物。

阴影中,似乎立着什么东西。

一个极其模糊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……人形轮廓。

它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仿佛一个耐心的……操纵者。一个观众。一个……等待着下一件“戏服”的……存在。

陈默瞬间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