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回到市医院时,天已大亮。晨光驱散了夜的阴霾,却驱不散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。她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工作服上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抠挖门框时留下的血痂和墙灰。早班的同事看到她这副模样,都吓了一跳。
“小林?你怎么搞的?脸色这么差!”同组的张护士长关切地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事,”林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沙哑,“昨晚没睡好,有点着凉了。”
她无法解释,也无法诉说。谁会相信她在一个废弃了十五年的医院里,与一具会说话的枯骨进行了跨越生死的对话,并险些成为怨念的陪葬品?那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精神失常者的呓语。
她借口身体不适,请了半天假,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。反锁上门,拉上所有的窗帘,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,身体却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。327病房里的一切,如同高清电影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——干涸的血渍、运行的心电监护仪、蜷缩的枯骨、那沙哑的“终于等到你了”、爬行怪物的追逐、鬼打墙的绝望、最后时刻那汹涌的情感洪流和归于沉寂的“滴……”声。
尤其是“小雨”这个名字,和那段不属于她的、充满消毒水、恐惧和爆炸声的记忆碎片,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意识里。
她冲进浴室,打开淋浴,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,试图洗去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和腐朽气息。但当她闭上眼睛,水流声中似乎又夹杂了那若有若无的“滴滴”声,以及小女孩恐惧的呜咽:“……护士姐姐……别走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林晚猛地关掉水龙头,大口喘息。她知道,那地方,那段经历,并没有真正放过她。
下午,她强迫自己回到医院上班。日常的忙碌——配药、打针、换床单、记录生命体征——暂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。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,当她独自在安静的配药室,或者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时,那种被注视的冰冷感觉会再次浮现。她总会下意识地回头,却只能看到墙壁或者晃动的门帘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,她开始对某些声音变得异常敏感。心电监护仪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在其他护士听来是病人生命平稳的象征,在她耳中却总能勾起一阵心悸,仿佛下一秒那声音就会变得狂乱、拉长,宣告死亡的降临。有一次,她推着治疗车经过一间病房,里面一位小病人因为害怕打针而低声啜泣,那压抑的、充满委屈的哭声,让她瞬间僵在原地,仿佛听到了“小雨”的呜咽。
“林晚?你没事吧?”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。
“啊?没……没事。”她回过神来,仓促地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的慌乱。
她试图将这些异常归咎于惊吓过度和睡眠不足。但内心深处,一个声音告诉她,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。圣玛丽安医院的诅咒,或许……被她带了出来。
几天后的一个夜班,医院相对平静。林晚坐在护士站写交班记录,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就在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,走廊尽头,靠近消防安全通道的地方,一个矮小的、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。
她的笔尖顿住了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那身影……很像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那是错觉,是疲惫产生的幻视。她继续低头写字,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如同冰冷的蛛网,轻轻拂过她的后颈。
她猛地抬起头!
这一次,她看得清清楚楚!就在走廊对面,那间暂时空置的、没有开灯的710病房门口,一个穿着陈旧白色病号服的小女孩,正背对着她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小女孩的头发枯黄稀疏,身形瘦小得可怜。
是……小雨?
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止。她怎么会在这里?从那个被诅咒的废弃医院,跟到了这里?
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,开始极其缓慢地……转过身来。
林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她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一张怎样的脸——是那空洞的眼窝和枯骨,还是……
就在小女孩即将完全转过身来的瞬间,护士站的电话猛地炸响!
“铃铃铃——!”
刺耳的铃声如同惊雷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林晚吓得一个激灵,几乎是跳了起来。她下意识地再看向710病房门口——
空无一人。
哪里还有什么小女孩的影子。
电话还在执拗地响着。她颤抖着手接起电话,是ICU打来的,询问一个病人的转科事宜。她机械地回答着,大脑却一片混乱。
是幻觉吗?两次?而且如此清晰?
挂断电话,她鼓起勇气,走到710病房门口。里面空空荡荡,床铺整齐,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没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。但就在门口的地面上,她发现了一小片……暗褐色的、类似干涸血渍的斑点,只有指甲盖大小,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。
小主,
她的血瞬间凉了。这不是幻觉!
从那天起,类似的“幻觉”开始频繁出现。有时是在水房的镜子里,瞥见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白影;有时是在给病人换药时,感觉有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碰触她的衣角;夜深人静时,走廊里会传来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指甲刮擦地面的“沙沙”声,但当她出去查看时,却什么都没有。
更让她恐惧的是,她开始梦游。
第一次发现是在她值夜班后的一个清晨。她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醒来,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,脚下冰冷。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卧室来到客厅的。而她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——那是她小时候的玩具,早已被收在杂物箱深处。
第二次,她在厨房的水池边醒来,发现水龙头开着,细小的水流无声地流淌。而她面前的冰箱门上,用那支红色蜡笔,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简笔画——一个火柴人般的小女孩,蜷缩在床上,旁边是几个颤抖的字: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笔迹稚嫩,绝非她自己的。
林晚看着那幅画和那行字,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她的心脏,几乎让她窒息。小雨的怨念,不仅跟着她,甚至……正在试图影响她,操控她!
她试图反抗。她扔掉了那支红色蜡笔,在枕头下放了剪刀(听说能辟邪),甚至去寺庙求了护身符。但一切都无济于事。那个孩子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清晰。她不再仅仅是背对着,有时会侧着脸,用那双空洞的(或者是充满哀伤的?)眼睛望着林晚。梦游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,她有一次甚至发现自己站在公寓的阳台上,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,楼下是令人眩晕的车流。而她的脑海里,回荡着一个诱惑的声音:“跳下去……就不冷了……就不孤单了……”
她快要被逼疯了。她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。逃避和压制没有任何作用。小雨的执念太深,深到足以跨越生死的界限,扭曲现实,附着在她这个“被选中”的人身上。
或许……唯一的解决办法,不是驱逐,而是……完成?
完成那个十五年前未尽的承诺?可是,小雨已经死了,变成了一具枯骨,她还能为她做什么?
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清晰。她需要知道更多的真相!关于十五年前圣玛丽安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?关于那场爆炸或火灾?关于小雨的真实身份和她的家庭?关于那个未能救出她的护士?
只有了解了所有的前因后果,或许才能找到安抚那巨大怨念的方法,才能解开这个死结,也才能让她自己获得解脱。
下定决心后,林晚请了年假。她开始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渠道,调查十五年前的旧事。这并不容易,圣玛丽安医院关闭已久,相关的记录大多遗失或被销毁,当年的医护人员也散落四方,难以寻找。
她首先去了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,在灰尘弥漫的故纸堆里翻找。花了整整三天时间,她终于在一份十五年前的地方报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找到了一则简短的报道:
“城郊圣玛丽安医院发生严重气体爆炸事故,造成部分建筑坍塌,多人伤亡”
报道极其简略,没有提及具体伤亡名单,也没有说明爆炸原因,只说是“疑似管道老化泄漏引发”,并提到医院在此事后不久即宣告破产关闭。
气体爆炸……这印证了她在记忆碎片中听到的巨响和感受到的混乱。
接下来,她试图从人事方面入手。她谎称是进行医学历史研究的学生,辗转找到了几位曾在圣玛丽安医院工作过的退休老医生、老护士。大多数人对此讳莫如深,不愿多谈。只有一位住在养老院、记忆力已经有些模糊的 former 护工,在听林晚提到“327病房”和“一个叫小雨的女孩”时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。
“小雨……?好像……是有这么个孩子……”老护工喃喃道,声音沙哑,“可怜呐……得了怪病,一直发烧,查不出原因……家里好像也没什么人管……就一个奶奶偶尔来看看……”
“那场爆炸呢?您还记得吗?”林晚急切地问。
老护工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,摇了摇头:“乱……太乱了……那天晚上,轰的一声……停电了……大家都在跑,哭啊,叫啊……我记得……好像……三楼的儿科病房区……塌得最厉害……”
儿科病房区!327病房正在那个区域!
“当时负责那个区域的护士,您还记得吗?”
老护工努力回想,眉头紧锁:“护士……好像……有个姓苏的姑娘,挺负责的,对小雨那孩子特别好……爆炸之后……我就没再见过她了……有人说她……唉,不说了,都是过去的事了……”
姓苏的护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