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慢慢划过去。不是不相信这些数字,是觉得这些数字太轻了。一千四百六十五,三百二十四个字就写完了。一千四百六十五个人的命,就印在这张薄薄的纸上。他想起淮阴的夜晚,联队部那盏探照灯在夜空中画出的圆,松本趴在桌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,中村在宪兵队牢房里看着铁窗想什么。
他把电报纸放下,摘下耳机,关掉收音机。旋钮拧到“关”的位置时,橘红色的指示灯灭了,屋里暗了一截,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上海的夜,霓虹灯把半边天染成粉红色,像一种不健康的皮肤病的颜色。
秦雪宁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她把一杯放在桌上,另一杯端过来递给陈默。他接过茶杯,茶是热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“打完了?”她问。
“打完了。”
“打赢了?”
“打赢了。”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茶杯里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,他用袖子擦了擦,外面的霓虹灯光又清晰了。粉红色的,暧昧的,光怪陆离的夜上海。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有个男人站在窗前流泪。他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秦雪宁站在他身后,没有上前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他。
陈默哭了很久。
他想起的不是老吴,不是方明远,不是秦雪宁,甚至不是那些在车桥战场上牺牲的、他从未谋面的战友。他想起的是一个他只在档案里见过的名字,一个他在保险柜名单上看到的、代号“夜莺”的女人的名字。她的任务是情报收集,她不想杀人,也不想被人杀。她只是在这个时代里、被时代推着走的一个普通人。
他哭了很久,久到那杯茶凉透了,久到窗外的霓虹灯暗了几盏。
秦雪宁走过来,把手搭在他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