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4章 除夕钟声

“田中さんは三井物産?”(田中先生是三井物产的?)少佐吸了一口烟,眯着眼看他,目光里有酒意,也有好奇。

“はい。上海支店です。”(是,上海支店。)

“上海ですか。私は横须贺から来ました。”(上海啊。我是从横须贺来的。)少佐又喝了一口酒,把酒杯在桌上转了转,“上海の冬は横须贺より寒いですね。”(上海的冬天比横须贺冷啊。)

“そうですね。でも、上海の雪はきれいです。”(是啊。不过上海的雪很美。)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了车窗外面。雪还在下,铁路两边的田野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,电线杆上积着厚厚的雪,像一根根裹了棉花的长棍。远处的村庄在风雪里若隐若现,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白烟,烟被风吹散了,和天上的云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。

两个人又聊了几句。聊上海的物价,聊东京的樱花,聊横须贺的海军基地。少佐喝得高兴了,又给陈默倒了一杯,陈默喝了,又给对方回倒了一杯。酒过三巡,少佐的脸更红了,话也多了起来,开始抱怨军需供应不足、清酒越来越难买。陈默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附和一句,不冷场也不过热。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在异乡漂泊的、偶尔需要找人喝一杯的普通商人。
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。站台上的灯很暗,在风雪里一明一灭的,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。陈默透过车窗往外看,没有看到山本的身影。也许他已经下了车,也许他还在后面的车厢里查证,也许他已经从别的车厢上了站台,从另一个方向包围过来了。但陈默不再去想这些了——不是因为他想不出答案,是因为想也没有用。

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,站起来,朝对面已经半醉的少佐微微鞠了一躬。“失礼します。そろそろ席に戻ります。”(失陪了。该回我的座位了。)少佐摆了摆手,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“また饮もう”(改天再喝),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陈默穿过车厢连接处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他的座位空着,没有被人动过。那本报纸还塞在网兜里,茶杯还在窗台上,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他坐下去,把报纸从网兜里抽出来,翻到原来那一页,重新摊在膝盖上。窗外的小站已经过去了,火车重新驶入风雪弥漫的原野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地响着,哐当,哐当,哐当,像心脏在跳,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,不会停。

............

南京站比上海北站冷清得多。月台上的雪没有人扫,踩上去没过了脚踝,陈默的皮鞋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,像某种只有雪才能读懂的密码。他随着人流往出口走,大衣领子竖着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。在下车前五分钟,他已经把胡子撕掉了,金丝眼镜换成了普通的黑框,西装外面套上了那件从空间里取出的灰色厚大衣。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,他又变回了陈汉生——那个在上海和南京之间跑生意的南洋商人。

出口处有两个日本兵在查证件。陈默把假良民证递过去,其中一个士兵翻了翻,还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手——右手还是戴着皮手套。在火车上和那个日本海军少佐喝酒的时候,他全程用的左手端杯,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以下。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手从来没有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