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一个个标准、优美、带着法家严谨气息的小篆文字,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镌刻上石碑时,嬴政看着那逐渐成型的巨碑,心中那份因大海壮阔而激起的豪情,似乎找到了坚实的寄托。这石碑,就像他钉在这海疆的一枚楔子,象征着他的权力,已然触及了这片曾经的化外之地。
然而,大海的魅力与危险,在于它的双重性。它能激发人的雄心,也同样能照见人的渺小与脆弱。
当立石的事情安排妥当,嬴政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烟波浩渺的海天深处时,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,如同海面下潜藏的暗流,悄然涌动起来。
徐福……
那个名字,连同他描绘的关于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三座仙山的瑰丽图景,以及那能让人摆脱生死束缚的不死仙药,在嬴政看到这片真正的大海之后,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起来。
徐福就是从这里,或者说从类似的海港,带着数千童男童女、能工巧匠、五谷百工,以及他嬴政赐予的丰厚物资和无限的期望,扬帆东去,驶向那传说中“其物禽兽尽白,而黄金白银为宫阙”的仙境。
如今,时日已不短。为何……杳无音信?
海面上,除了永不停歇的波涛,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,空无一物。那传说中的仙山,到底在何方?徐福是找到了仙山,正在为他求取仙药?还是……已经葬身鱼腹,所有的投入和期望,都化为了泡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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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想到后一种可能,嬴政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。他对死亡的恐惧,对长生的渴望,在此刻被这片无边无际、神秘莫测的大海无限放大。功业再辉煌,若不能长久享受,又有什么意义?这席卷天下的权威,若最终要屈服于区区数十年的寿命,岂不是天地间最大的讽刺?
他的眉头渐渐锁紧,眼神中的豪情被一种深沉的焦虑和渴望所取代。他下意识地向前倾着身体,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远,能穿透那海天的界限,看到那梦寐以求的仙山。
“陛下,”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是当地郡守安排陪同的一位方士,名叫卢生。此人同样穿着宽大的道袍,仙风道骨(至少表面如此),眼神灵动,善于察言观色。他见皇帝久久凝望东海,神色变幻,便猜到了几分皇帝的心思。“海外仙山,缥缈难寻,非有大机缘、大毅力者不能至。徐君(指徐福)乃有道之人,或许已在仙山之上,为陛下炼制长生灵药,只是仙凡路隔,消息难通啊。”
嬴政猛地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卢生:“卢生,你久居海滨,可曾亲眼见过仙山踪迹?可曾听闻仙人事迹?”
卢生被皇帝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,但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,甚至带着几分神秘:“回陛下,仙山岂是凡人可轻易得见?然臣尝闻,海上有蜃气,能成楼台城郭之状,或为仙山投影。亦闻有渔人,于大雾迷航,曾见远处有仙乐缭绕、光霞万丈之岛,疑为蓬莱,待欲靠近,却又消失无踪。此皆需仙缘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