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字者,先王之道,典籍所系啊!”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,捶打着桌面,痛心疾首,“自仓颉造字,天雨粟,鬼夜哭,文字便通神明之德,类万物之情!历经夏商周,不断演变,各有风骨,此乃文明之象!如今,秦人竟欲以刀笔吏之字,一天下之文?岂有此理!岂有此理!”
他口中的“刀笔吏之字”,充满了不屑,意指秦篆过于注重实用和规范,缺乏文化底蕴和艺术性。
伏生默默地看着那卷《尚书》,手指轻轻拂过竹简上那些熟悉的、带着故国温度的字符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充满忧思:
“诸位所言,正是吾等之忧。文字,非仅仅书写之工具,更是道之载体,学之根本。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,皆赖此文字以传。若尽废古文,独尊秦篆,则后世学子,如何识读先王典籍?如何理解圣贤微言?长此以往,圣学断绝,文脉湮灭,绝非危言耸听!”
他拿起那页小篆范本,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:“以此字书写《尧典》,字虽整齐,然神韵尽失,古意全无。如同给上古先王穿上了秦吏的制服,不伦不类,令人扼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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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位友人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:“听闻官府已有风声,不仅要推行新字,日后可能还要收缴、甚至……销毁旧文字书籍,以防‘异端邪说’流传……”
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销毁典籍?这对于视书如命的他们来说,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“暴秦!苛政猛于虎,如今更要绝我文化之根!” 年轻气盛的儒生咬牙切齿。
“慎言!”伏生立刻制止了他,警惕地看了看窗外。他知道,隔墙有耳,秦法严苛,妄议朝政的后果不堪设想。
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绝望和无力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每一个人。
聚会散去后,伏生独自一人留在书房,对着满架的竹简,久久无言。
窗外月色清冷,映照着这片古老而如今却充满焦虑的土地。
他抚摸着那一卷卷耗尽他心血搜集、研读、抄录的典籍,尤其是那几部最为核心的儒家经典——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、《仪礼》……这些竹简,在他眼中不是冰冷的物体,而是有生命的、承载着华夏文明灵魂的瑰宝。
难道,就眼睁睁看着它们因为文字的更迭而成为无人能识的天书?甚至可能在某一天,被官府搜出,投入烈火,化为灰烬?
不!绝不能!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火星,在他心中骤然亮起,然后迅速燃烧成坚定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