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义强忍着胃里的翻腾,跟着蒙官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艰难前行。他们需要挨家挨户(如果还能称之为“家”的话)去登记幸存者。
幸存者……这个词在这里显得如此奢侈。
他们找到的所谓“住户”,大多蜷缩在残垣断壁之下,或者用几根木头和破布勉强搭成的窝棚里。个个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,眼神麻木,如同惊魂未定的幽灵。很多人身上带着溃烂的伤口或明显的病态(瘟疫的阴影依旧笼罩)。
登记过程异常艰难。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得含糊不清,更别说记得死去的亲人了。当被问及家中还有几口人时,回应荀义的往往是长久的沉默,然后是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,或者干脆是空洞的、毫无生气的眼神。
在一个半塌的院落里,他们遇到一个老妇人,她正徒劳地用一块破瓦片,一遍遍地刮着墙角已经板结的淤泥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我儿……我儿最喜欢在这儿晒太阳了……得给他弄干净……弄干净……”
蒙官员皱了皱眉,在本子上划了一下:“又疯一个。记下,该户现存一口,老妇,神志不清。”
荀义看着那老妇人佝偻的背影,心中一阵酸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默默地在本子上记下了“疑似失孤,需后续核查”。
秦军的善后工作,效率极高,但也极其冷酷。一切按照既定的程序和秦法的框架进行。
有限的粮食从后方运来,设立了几个施粥点。但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,而且分配严格按登记在册的户口,每日定量,绝不多给。荀义曾亲眼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,因为多领了一次(可能是替死去的家人领),被负责分发的秦吏发现,不仅被打翻了破碗,还挨了几鞭子,蜷缩在泥地里瑟瑟发抖。
荀义心中不忍,趁人不注意,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块干粮悄悄塞给了那孩子。孩子惊恐地看着他,又看看干粮,一把抢过,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,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。
蒙官员似乎瞥见了他的小动作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转过头,继续清点着物资清单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荀义说:“慈不掌兵,义不理财。我等奉法行事,能保他们不死,已属不易。过多的怜悯,在这里是毒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