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!快收拾细软!诏令已下,迟则生变!”一个比较“务实”的赵国门客,一边手忙脚乱地往箱笼里塞着值钱物件,一边焦急地催促着家眷仆役。他的妻子搂着年幼的孩子,在一旁低声啜泣,孩子被大人的情绪感染,也吓得哇哇大哭。
“这秦地,竟是如此不容人么?!”一个脾气耿直的魏国游侠,愤愤地将手中的酒爵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,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来此受这鸟气!”
昔日热闹非凡的客卿馆舍区,此刻变得鸡飞狗跳,人心惶惶。打包好的箱笼堆积在门口,等待雇佣的牛车或挑夫;带不走的家具器物被廉价变卖,或者干脆丢弃;一些仆役见主人失势,也趁机偷拿财物,或者直接卷铺盖走人,更是增添了混乱。
随着限期临近,咸阳各处的驿馆和出城的关卡,成了这场“逐客”大戏最直观的展示窗口。
驿馆人满为患,挤满了等待办理手续、准备离开咸阳的客卿及其家眷。他们拖儿带女,扶老携幼,脸上写满了茫然、疲惫与深深的忧虑。往日里或许还能互相揖让、谈论风雅的士人,此刻为了一个早点出关的名额,或者一辆还能载重的牛车,也可能争得面红耳赤。
一些负责具体事务的底层小吏,此刻也仿佛找到了宣泄权力(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权力)的机会。他们故意拖延办理文书的速度,或者吹毛求疵地检查行李,暗示着需要“打点”。一些急于离开的客卿,不得不忍气吞声,掏出所剩不多的钱财,换取一条相对顺畅的离去之路。
长长的、满载着失意人与他们破碎梦想的车队,开始络绎不绝地驶出咸阳的城门,向着东方,向着他们或许早已陌生的故国,或者根本不知该去往何方的未来,缓缓行去。车轮碾过黄土,扬起的尘土,似乎都带着一股悲凉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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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股被驱逐的洪流中,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落寞,却又在落寞中隐藏着一丝不甘的火焰。他便是来自楚国上蔡、如今官居郎中之职(一种侍卫、顾问类官职,并非后来最高司法官)的李斯。
李斯此刻也在自己的寓所内,默默地收拾着行装。与许多人的慌乱不同,他的动作缓慢而有序,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,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他环顾着这间不算奢华、却倾注了他无数心血才得以立足的屋舍。书架上是他在兰陵拜师荀卿时抄录的典籍,以及他入秦后搜集的各国律法、政论文章;案几上还有他刚刚写就、尚未呈送的一份关于统一文字度量衡的初步构想……这一切,都曾是他通往权力巅峰、实现“仓中鼠”理想的阶梯。
然而,一道“逐客令”,就要将这一切化为泡影!
他不甘心!他极度不甘心!
他想起自己辞别老师荀况时,发出的“诟莫大于卑贱,而悲莫甚于穷困”的感慨;想起自己初入咸阳时,投在吕不韦门下充当舍人的小心翼翼;想起他费尽心机,终于得到机会向秦王献上《论统一书》时的激动……多年的隐忍,多年的经营,难道就要因为这一道蛮横无理的诏令,前功尽弃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