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和赵姬依礼参拜。
“快起来,坐吧。”华阳太后的声音慈祥,目光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,笑道,“几日不见,政儿似乎又长高了些,气度也更沉稳了。听说你近日在朝堂上,很是为你父王分忧?”
嬴政恭敬回答:“孙儿年幼无知,只是偶有所感,蒙父王与诸位大臣不弃,实属侥幸。”
赵姬连忙在一旁帮腔:“太后过奖了,政儿只是胡乱说了几句,当不得真,还需太后和相邦多多教导。”
寒暄几句后,精致的菜肴和点心被宫人们鱼贯送入。确实是家宴的规格,菜式偏向楚地风味,多有鱼鲜和羹汤,与秦地惯常的炙烤肉食有所不同。
席间,华阳太后询问了一些嬴政日常起居和学业的琐事,语气始终温和。嬴政一一作答,言辞得体,态度恭谨。
然而,赵姬那颗悬着的心,却始终没有完全放下。她了解这位婆婆,越是平静的表面下,可能越藏着深意。
果然,酒过三巡,气氛看似最是融洽之时,华阳太后放下手中的玉箸,用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,目光再次落到嬴政身上,仿佛不经意地,抛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了数日的问题:
“政儿,祖母听闻你近日精研法家之术,于韩非、商鞅之说,颇有心得。” 她语气依旧温和,带着长辈对孙辈学业的关心,“这自然是好事。不过,祖母倒是好奇,你觉得那韩非、商鞅之言,比之我楚地先贤,屈子之《离骚》、庄周之《逍遥游》,又是如何呀?”
问题一出,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!
侍立在旁的宫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赵姬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,一块鲜嫩的鱼肉差点掉在案上,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脸色微微发白。来了!果然来了!这个问题,看似探讨学问,实则暗藏机锋,直指嬴政对楚地文化的态度,甚至是对她这位楚出身祖母的情感认同!这让她如何不紧张?
她焦急地看向儿子,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祈求,生怕他年少气盛,说出什么“法家至上,其他皆是糟粕”之类的狂言。若真如此,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流言,彻底得罪了华阳太后和整个楚系势力?
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个年幼的太子身上。
嬴政握着筷子的手,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。他抬起眼眸,迎向华阳太后那看似温和、实则深邃的目光。祖母的问题,他并不意外。那些流言,他或多或少有所察觉。他甚至能感觉到母亲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紧张情绪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筷子放下,动作从容不迫。然后,他离席起身,面向华阳太后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这个动作,让赵姬的心又是一沉,也让华阳太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见嬴政直起身,目光清澈而坦然,声音清晰且沉稳,不见丝毫慌乱:
“回祖母的话,”他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“孙儿以为,术业有专攻,物各有所长。”
他先定下了一个包容且客观的基调,这让赵姬稍微松了口气,但心依旧悬着。
“屈子之《离骚》,”嬴政继续道,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“文采斐然,情感炽烈,其忠君爱国之志,上下求索之精神,足以感天动地,流芳百世,实乃文章之极致,人间之至宝。”
他充分肯定了屈原作品的艺术价值和精神内涵,措辞恭敬,甚至带着欣赏。
华阳太后微微颔首,面色不变,静待下文。
“而庄周之《逍遥游》,”嬴政话锋流转,“思想玄妙超脱,汪洋恣肆,打破尘世桎梏,追求精神自由,其境界之高远,非常人所能及,亦是无价之瑰宝。”
他对道家代表的庄子,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。
听到这里,赵姬几乎要以为儿子转性了,懂得说漂亮话了。华阳太后的眼神也似乎柔和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