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与小主人年龄极不相称的威势和决心。小柱子看着他那眼神,心里一哆嗦,知道这事儿是推脱不掉了。他苦着脸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尽力去试试……”
接下来的几天,小柱子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。他动用了自己在宫中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可怜的人脉,像一只忙碌的工蜂,小心翼翼地穿梭于各色低阶宦官、宫女以及偶尔能接触到的宫外吕不韦府邸仆役之间。他不敢明说要韩非的文章,只能旁敲侧击,打着“公子想多了解诸子百家以广见闻”的旗号,重点打听韩国方面的法学着述。
过程颇为曲折,也碰了不少软钉子。有人一问三不知,有人警惕地拒绝,还有人趁机索要好处。小柱子不得不将自己攒了许久的几枚小钱都搭了进去,才终于从一个在文书房当值、嗜好杯中之物的老宦官那里,换来了一摞沉甸甸的、字迹略显潦草的抄录竹简。
“喏……就这些了……都是私下里抄录的,可不敢外传……”老宦官醉醺醺地嘱咐着,将竹简塞给小柱子时,手都在抖。
小柱子如获至宝,又心惊胆战,将那摞竹简用布包好,藏在怀里,做贼似的溜回了嬴政的宫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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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小柱子将那包带着墨香和一丝酒气的竹简呈到嬴政面前时,嬴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!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,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,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
竹简的数量不少,内容似乎也并非连贯,显然是零散抄录的篇章。上面的字迹是韩国的文字,与秦篆略有不同,嬴政读起来有些吃力,但这丝毫不能阻挡他的热情。
从这一天起,嬴政的生活节奏悄然改变。白天的课程依旧,但他心中似乎多了一个更加炽热的目标。每当夜幕降临,宫苑内万籁俱寂,只有巡夜甲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时,嬴政书斋的灯火,便会亮到很晚。
他遣退了其他侍从,只留小柱子一人在旁伺候笔墨(虽然嬴政更多时候只是在阅读)。小柱子起初还强打精神陪着,但夜复一夜,他终究抵不过袭来的困意,常常是靠着墙根,脑袋一点一点地,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。
而嬴政,则完全沉浸在了韩非构建的那个冷峻、犀利、甚至有些残酷的思想世界里。
就着昏黄的灯火,他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异国文字,逐字逐句地啃噬着竹简上的内容。起初的艰涩很快被巨大的精神震撼所取代!
韩非的文笔,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家都截然不同!没有儒家的温文尔雅,没有道家的玄虚缥缈,甚至不像贾师那样平铺直叙。他的文字,如同淬了毒的匕首,冰冷、锋利、一针见血,直刺人性最幽暗的角落和权力最核心的奥秘!
他读到了《五蠹》,韩非将儒家学者、纵横家、游侠刺客、逃避兵役者、工商之民称为危害国家的五种蛀虫(五蠹)!
“儒以文乱法,侠以武犯禁!” 竹简上的字句如同惊雷,在嬴政脑海中炸响!这简直是对淳于先生那套“文德”理论最彻底的否定!那些满口仁义的儒生,正是扰乱法度的根源!那些仗剑行侠的刺客,正是破坏国家禁令的祸首!这与他潜意识里对某些事物的厌恶不谋而合!
他读到了《显学》,韩非激烈地抨击当时显赫的儒、墨两家,认为他们的学说徒有其表,无益于国家的富强与秩序。
“明主之国,无书简之文,以法为教;无先王之语,以吏为师!” 这话语中的决绝与对“法”和“吏”的推崇,让嬴政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与兴奋!这不正是吏师贾所实践的,也是他内心隐隐向往的治国之道吗?
他读到了关于“法”、“术”、“势”相结合的论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