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刚刚才经历了胥吏那番锱铢必较、人格践踏般的羞辱,胸腔里堵着的怒火、屈辱和无力感尚未消散,此刻又被赵姬那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目光逼视着,让他烦躁得几乎要爆炸!
他也想怒吼,想砸碎眼前的一切,想指着邯郸宫的方向痛骂赵王的无信,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咸阳!可是……他能吗?
他不能。
他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质子,一个连区区小吏都能随意拿捏的“人质”。吕不韦的谋划再精妙,那也是远水,解不了近渴。他甚至连一句确切的、能安慰自己也安慰赵姬的准话都没有!
听到赵姬提到吕不韦,他颓丧的神情动了一下,但那并非振奋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依赖与不确定的茫然。他猛地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冰凉的粥,仰头灌了一大口,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划过喉咙,却未能浇灭心头的燥火。
他放下碗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双手烦躁地插进头发里,声音沙哑而疲惫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一个连自己都快要不相信的魔咒:
“忍一忍……再忍一忍……会好的,一定会好的……不韦……不韦他会有办法的,他一定会有办法的……他说过的,他答应过的……”
他的话语苍白无力,毫无说服力,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被这空洞的重复所安抚。他将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压力,都寄托在了那个远在咸阳、音讯渺茫的“仲父”身上,这是一种极致的依赖,也是一种极致的逃避。
小赵政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,那双过于乌亮、似乎能倒映出灯影的眼睛,看看泪流不止、身体微微颤抖的母亲,又转向对面那个双手插发、神情颓唐、周身笼罩着压抑气息的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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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语——“忍”、“办法”、“吕先生”、“咸阳”……但他能清晰地“读”懂弥漫在父母之间的那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。母亲的泪水是咸而冰的,父亲的沉默是黑而沉的。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、关于“困境”的认知。
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,被这低气压吓得哭闹。他只是微微蹙起了淡淡的小眉头,那神情,竟隐约有一丝不属于幼儿的审慎。他伸出那只小小的、软软的手,笨拙地、轻轻地向上探去,用指尖触摸赵姬脸上那不断滚落的、温热的泪珠。
“母亲……” 他发出含糊的、带着奶气的音节,小手试图去擦拭那泪水,动作稚嫩却充满了某种本能的安抚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