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长城倾

“荒谬!”另一将领反驳,“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!他们回到乡里,拿起锄头是民,拿起刀剑便是兵!如何能放心?”

“那就分散安置!”魏缭早有准备,“可将部分降卒迁入关中、巴蜀,与秦人杂居,赐予土地,使其渐染秦俗。亦可征发部分用于修筑道路、水利,以工代赈,既消耗其精力,亦有利于国计民生。其军中工匠、识文断字者,更可择优录用。总之,杀戮是最下之策,活用方为上策!”

帐内争论再起,支持坑杀者与觉得魏缭之言有理者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
王翦始终沉默,他看向魏缭的目光复杂。他承认魏缭的话有道理,尤其是关于“逼反五国”和“攻心”的部分,切中了要害。但作为全军统帅,他必须考虑现实:数十万降卒,每日消耗粮草巨大,看管不易,一旦有变,后果不堪设想。风险是实实在在的。

“魏先生,”王翦终于开口,压下了所有的争论,“你所言,不无道理。然,军国大事,非同儿戏。数十万降卒,非同小可。你如何保证他们不生变乱?如何解决眼下粮草压力?若因你之言,导致大军不稳,或让公子嘉有机可乘,这个责任,你可能承担?”

这是最直接的质问,将压力和风险抛回给了魏缭。

魏缭知道,空谈理论无法说服王翦。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
他躬身,沉声道:“王将军,缭愿以性命担保!请将军拨付部分降卒,由缭与蒙毅将军负责看管、整编。缭愿立军令状!若在此期间,降卒生乱,或延误军机,缭愿受军法处置,甘当死罪!”

此言一出,满帐皆惊!连蒙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军令状非同小可,这是将自己的生死与这些降卒绑在了一起!

王翦紧紧盯着魏缭,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。他看到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然和信念。

帐内一片死寂。

良久,王翦缓缓站起身,走到魏缭面前,沉声道:“魏缭,你可知军令如山?”

“缭深知。”魏缭昂首回答。

“好!”王翦声音陡然转厉,“本帅便给你一个机会!拨付你与蒙毅三万赵军降卒,由你二人负责整编、看管!其余降卒,暂不处置,严密看押,听候大王决断!魏缭,记住你的军令状!若有差池,提头来见!”

“谢将军!”魏缭深深一揖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他知道,他为自己,也为那数万降卒,争取到了一线生机。

走出中军大帐,蒙毅一把拉住魏缭,又是敬佩又是担忧:“先生,你……你这太冒险了!”

魏缭望着远处被看押的、黑压压一片眼神惶恐麻木的赵军降卒,轻声道:“蒙将军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若因畏惧风险而任由惨剧发生,我等与屠夫何异?心中的城垣,若连一丝风雨都抵挡不住,筑之何用?”

他走向那些降卒,开始了比战场上更加艰难、也更具意义的另一场战斗——一场关于信任、秩序与人性的考验。

王翦看着魏缭离去的背影,目光深邃。他下令将魏缭的建议和立军令状之事,快马加鞭,奏报咸阳。最终的决策权,在秦王嬴政手中。

而嬴政的决断,将决定这数十万人的生死,也将决定魏缭的命运,以及他心中那道城垣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