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西洋镜风波

“泰西有巧器,如望远镜、显微镜、止血钳,可补我技之不足,当取之;泰西有理说,如地圆、日心、血循,可启我思之蒙昧,当辨之。然其理未必尽合于中土,其药未必皆可服食。譬如罗明坚之‘奎宁圣粉’,以汞为君,以欺为术,此乃‘西技’之恶用,非‘西理’之真谛也。

故曰:西技可取,西理勿盲从。取彼之长,以强我医道;辨彼之短,以固我根基。若一味崇洋媚外,视我岐黄为敝帚,则医道危矣!”

文章写成,刊印成册,分发至各地医馆。一时间,“西技可取,西理勿盲从”八个字成为医界共识。

《答泰西友人书》的刊行,让旧党找到了新的攻击借口。监察御史景清再次上疏,弹劾凌云“通番卖国,贬低泰西以彰己能”。

“陛下!凌云一面用泰西器械,一面斥泰西为‘西夷’,言行不一,其心叵测!” 景清在朝堂上慷慨激昂,“他日若泰西使者问罪,陛下将何以自处?”

朱允炆将奏折扔在一旁,淡淡道:“景卿,你可知罗明坚的‘奎宁圣粉’含汞?”

景清一愣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
“凌师傅已用小白鼠验明其毒,并当众揭穿。若非他据理力争,多少百姓要遭其毒手?” 朱允炆看向阶下的凌云,“凌师傅‘西技可取,西理勿盲从’的立场,正是朕所赞赏的——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方为治国之道!”

他转向景清,语气转冷:“至于你,身为御史,不查事实,只知攻讦,实属失职!罚俸三月,以儆效尤!”

景清面如土色,悻悻退下。

风波平息后,凌云在太医院开设“西学馆”,专门研究泰西医学器械与理论。他命李文轩翻译《人体构造论》(维萨里着作节选),命苏清沅学习泰西助产术,同时强调:“翻译不是全盘接受,而是批判借鉴。如维萨里所言‘心脏四腔’,与我《内经》‘心主血脉’相通,可印证;但其‘脑为思维之官’,则与我‘心主神明’相悖,当存疑。”

一日,一位来自吕宋的华人医师拜访太医院,带来一种名为“金鸡纳霜”的树皮,称其可治疟疾。凌云验之,发现其有效成分确为奎宁,且无汞毒。他大喜过望,立即命人种植于太医院药圃,并推广至全国。

“师父,” 陆铮问道,“若遇有益之西学,我们是否都应接纳?”

凌云望着药圃中茁壮成长的金鸡纳树,缓缓道:“医道如江河,唯其兼容并蓄,方能奔流不息。然江河亦有堤岸,否则泛滥成灾。我辈学医,既要做开渠引水的智者,也要做筑堤护岸的勇者——这,便是‘西技可取,西理勿盲从’的真谛。”

夕阳西下,金鸡纳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仿佛在诉说着医学的过去与未来。

建文九年春,北京城乍暖还寒。

太医院内,气氛却比寒冬更冷。礼部尚书陈迪联合二十余名朝臣,联名上疏,以“戮尸渎神,大伤风化”为由,奏请朱允炆下旨禁止一切人体解剖。

“陛下!凌云私设解剖室,残害佛郎机人尸体,已属悖逆。今又广收门徒,传授‘剖尸之术’,长此以往,必致礼崩乐坏,人伦尽丧!” 陈迪在朝堂上声泪俱下,“《孝经》云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,此乃万世不易之理!请陛下速颁禁令,以正人心!”

此疏一出,满朝哗然。旧党官员纷纷附和,称“解剖之术,乃蛮夷所为,华夏礼义之邦,岂能效尤?” 就连一些中立派大臣也面露忧色,担心此举会动摇国本。

朱允炆将奏折反复看了三遍,面色铁青。他看向阶下的凌云,见其神色平静,心中稍定,沉声道:“凌师傅,你对此事有何看法?”

凌云出班,躬身道:“陛下,臣请当庭演示,以证解剖之益,非害也。”

“演示?” 陈迪冷笑,“凌大人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剖人?你就不怕天谴吗?”

“天谴?” 凌云目光如电,扫过陈迪,“陈大人可知,建文四年江南黑死病,死者十之七八,皆因不知疫源,无法对症施药?若当时能解剖一具尸体,查明淋巴肿大的病因,何至于此?”

他转向朱允炆,言辞恳切:“陛下,医道之要,在于实证。望闻问切可断病性,然遇胸腹疑难,非解剖不能明脏腑。华佗欲剖腑治曹操头痛,惜当时无实证,反遭疑忌。今臣以实证解医理,正是为了救更多人命!若因噎废食,禁止解剖,与见死不救何异?”

“你这是狡辩!” 景清突然出班,指着凌云怒喝,“《大明律》明令禁止‘残骸暴骸’,你私藏佛郎机尸体,已是违法!如今还敢在朝堂上鼓吹‘剖尸之术’,简直是目无王法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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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:“景御史,佛郎机人死于海难,曝尸荒野恐引疫病,臣将其‘妥为安葬’(实则解剖研究),正是为了遵守《大明律》中‘掩骼埋胔’的条款!若因尸体来源特殊,便禁止研究,才是真正的有法不依!”

“你强词夺理!” 景清气得浑身发抖,“总之,解剖之术,有违人伦,必须禁止!”

“人伦?” 凌云突然提高声音,“人伦之本,在于‘仁’。见死不救,任由疫病横行,才是有违人伦!景御史口口声声说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,可那些因不知病因而死去的人,他们的身体发肤,又有谁来尊重?”

朝堂之上,双方争执不下。朱允炆烦躁地来回踱步,猛地一拍龙案:“够了!凌师傅,你若真有把握证明解剖无害,便拿出证据来!否则,朕只能依礼部所奏,下旨禁绝!”

凌云抬头,迎上朱允炆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臣愿以弟子之身,当庭演示‘分层缝合术’,以证解剖之术可活人,非害人!”

“什么?” 满朝文武皆惊。

陆铮见状,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:“师父,弟子愿代您演示!此术乃弟子所创,以丝线分层缝合肌肉、筋膜、皮肤,可加速伤口愈合,减少感染。弟子愿剖腹展示,以证其效!”

“胡闹!” 陈迪厉声喝道,“你这是要弑君吗?在金銮殿上剖腹,成何体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