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被老者一指击退、撞在板壁上的黑影,此刻正挣扎着想要站起。黑暗中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略显踉跄的轮廓,以及他那只不自然下垂、显然已经折断的右手手腕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用左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了什么——不是短刃,看那轮廓,像是一把精巧的、可以单手上弦的小型手弩!
他半跪在地上,左手抬起,那手弩黑洞洞的箭槽,在窝棚外微弱的天光映衬下,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,对准的,正是依旧躺在草席上、动弹不得的我!
没有犹豫,没有瞄准的过程,只有最纯粹、最直接的杀戮意图!
“咻——!”
机括簧片弹动的轻响,弩箭离弦的破空声,尖锐刺耳,瞬间撕裂了窝棚内死寂的空气!一点乌光,如同死神的凝视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、致命的轨迹,直射我的面门!
距离太近!速度太快!我甚至能看清那弩箭在空气中急速旋转带起的微弱气流!避无可避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叮!”
一声清脆到极点的、金属撞击的轻鸣!
一点火星,在我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,骤然爆开!
那支致命的弩箭,在距离我眉心不过数寸的地方,被一道后发先至、从侧面袭来的乌光精准地击中箭镞!弩箭的轨迹被强行改变,擦着我的耳畔飞过,“夺”的一声,深深钉入了我头侧的土墙之中,箭尾兀自嗡嗡颤动!
是老者!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顶的破洞落下,或者,他根本未曾离开?那道击偏弩箭的乌光,是他弹出的什么东西?石子?还是……
我没有时间思考。因为那个半跪的黑影,在一击不中之后,没有丝毫迟疑,左手猛地一甩,那架精巧的手弩如同暗器般,带着尖锐的呼啸,朝着门口的老者砸去!同时,他仅剩完好的左手在地面一撑,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猫,不进反退,朝着窝棚那被撞开的、歪斜的门洞,疾射而出!竟是毫不恋战,一击不中,立刻远遁!
但他的动作快,老者的动作更快!
在黑影甩出手弩、身形刚动的刹那,老者的身影,已经如同鬼魅般,出现在了门洞处,恰好堵住了他的去路!依旧是简单到极致、也快到极致的一指,点向黑影的咽喉!
黑影显然没料到老者的速度如此恐怖,眼中闪过一丝骇然,疾退的身形硬生生止住,左手化掌为刀,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斩向老者的手腕,同时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,试图从侧面绕过老者,夺路而逃。
老者点出的那一指,在中途极其自然地变指为爪,五指如钩,不闪不避,直接扣向黑影斩来的掌刀手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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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喀!”
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!黑影的左手手腕,以同样诡异的角度扭曲、折断!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,老者的另一只手,已经如同铁箍般,扼住了他的咽喉,将他后面所有的声音,都死死掐断在了喉咙里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黑影被扼住咽喉,提离地面,双脚无力地蹬踹着,仅存的左手手腕诡异扭曲,右手手腕同样折断下垂,整个人如同被提起的鸡仔,在老者枯瘦却如钢浇铁铸般的手臂中,徒劳地挣扎。黑暗中,只能看到他因窒息和剧痛而瞪大的、充满血丝和难以置信惊骇的眼睛。
老者单手扼着黑影的咽喉,将他提在半空,另一只手,快如闪电地在他身上几处要害穴位拂过。黑影的挣扎瞬间停止,瞪大的眼睛里,神采迅速涣散,四肢软软地垂落下来。
直到这时,窝棚内,才重新恢复了死寂。只有屋顶破洞处灌进来的、带着深夜寒意的冷风,吹拂着茅草碎屑,发出轻微的簌簌声,以及……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新鲜血腥气,迅速弥漫开来,压过了原本的恶臭。
老者提着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,如同提着一袋垃圾,走到窝棚角落,随手扔在那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后面。整个过程,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然后,他走到门边,将被撞坏的门板勉强扶起,堵住门洞,又迅速检查了一下屋顶的破洞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身,走回草席边,蹲下身,借着从屋顶破洞和门板缝隙透进来的、微弱的星光,查看我脖颈上的伤口。
伤口不深,只是被锋利的刃尖划破了一道血口,渗出了一些血珠。老者从怀里掏出金疮药,撒上一些,又撕下我身上破烂衣衫相对干净的内衬一角,简单包扎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依旧稳定,手指干燥而有力,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凌厉击杀,从未发生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呼吸的节奏,比之前稍微急促了那么一丝丝,虽然很快又恢复了绵长。他的额角,在微弱的星光下,似乎也有一层极细密的汗珠。
“是‘影刺’。” 老者一边包扎,一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,“不是血爪。是‘幽瞳’,擅长潜行、窥探、暗杀。外面放倒的那个,应该也是。他们来了两个,一明一暗,配合倒是默契。”
“幽瞳”……我心中凛然。昨夜是三个“血爪”,今夜是两个更擅长潜行暗杀的“幽瞳”。“影刺”为了杀我,或者说,为了灭口,真是下了血本,一波接着一波,而且越来越精锐,手段也越来越诡谲狠辣。他们似乎……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惊动官府,不在乎会不会暴露,目的明确,行动果决,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,清除目标。
“他们……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 我嘶哑着问,声音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和脖颈的伤口,更加干涩难听。衙役的盘查虽然引起了怀疑,但并未确认。这两个“幽瞳”,是如何如此精准地锁定这个不起眼的窝棚,并且发动了如此默契的袭击?
“气味,痕迹,或者……‘癞头鼠’。” 老者包扎好我的伤口,抬起头,目光在黑暗中,亮得惊人,如同寒潭深处的冰。“我们躲过了衙役的盘问,但躲不过真正猎犬的鼻子。‘影刺’的‘幽瞳’,追踪本事不在血爪之下。至于‘癞头鼠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“癞头鼠”虽然因为那枚铜钱而恐惧,为我们提供了藏身之处,但他毕竟是这浊水巷的地头蛇,三教九流都有联系。在“影刺”这种庞然大物的压力或者利诱下,他是否还能守口如瓶,是否留下了什么我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绽,甚至……是否已经被控制、被利用,都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