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0章 夜读

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2748 字 5个月前

一条条看似零碎的记录,在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:孙茂(有时是李贵配合),利用职务之便,以“录事房支用”、“修缮损耗”、“自然损耗”、“报废处理”等名义,多领、冒领、甚至直接窃取库房物资。物品从笔墨纸砚、桐油灰泥,到炭火、乃至节赏银钱,种类繁多。而且,他们似乎有一个相对固定的“销赃”或“转移”渠道——大雪封库早,“未见其出”;桐油“分装小罐”;“虫蛀”纸张“私下运出,未至销毁处”。

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小偷小摸,而是持续数年、有一定规模和手法的监守自盗。库大使曾查问,但“不了了之”,说明孙茂背后有人,或者,上下已打成一片,形成了利益链条。那个“支房刘书办”,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环,负责在银钱支取上提供便利或掩护。

那么,这些东西去了哪里?孙茂一个小小的后库库吏,要这么多文具、桐油、青砖、炭火做什么?自用?显然不可能。变卖?这是一条路子。但锦衣卫衙门内部流出的物资,在市面上变卖,风险不小,且量大了容易引人注意。除非……有固定、安全的销赃渠道。或者,这些物资,另有他用?

我继续往下翻阅。册子的后半部分,记录渐稀,字迹也越发潦草,看来王老实后来精力不济,或者察觉风险,记得少了。但在最后几页,我看到了几条更让我心头一凛的记录。

“万历四十七年春,三月,孙茂与支房刘书办密谈良久。是夜,刘书办醉酒,失言,提及‘船货’、‘稳妥’等语。疑。”

“四十七年夏,有陌生面孔于后角门附近窥探,形迹可疑。告之胡头儿,胡头儿言乃寻人,勿要多事。”

“四十七年秋,孙茂告假旬日,言回乡省亲。然有人见其于城南码头出现。疑。”

“四十八年初,孙茂举止阔绰,新置宅院。李贵亦常出入酒楼。后库大使迁转他任,新大使上任,然库务仍由孙茂、李贵把持。”

“四十八年冬,孙茂病故。李贵继其职。库房‘损耗’渐少。”

船货?码头?城南?孙茂一个库吏,与码头、船货有何关联?胡成(胡头儿)在四十七年夏,就曾对“形迹可疑”的陌生面孔采取“勿要多事”的态度?是单纯的怠惰,还是有意遮掩?孙茂“回乡省亲”,却出现在城南码头?之后突然“阔绰”,购置宅院?然后,就在他看似风光的时候,突然“病故”?李贵顺利接替,库房“损耗”反而减少?

这不像正常的贪墨,更像……杀人灭口,瓜分利益?或者,孙茂的作用已经完成,被背后的势力抛弃、处理掉了?李贵可能是同伙,也可能是新的代理人。而“损耗”减少,未必是收敛,可能是手法更加隐蔽,或者,换了更“安全”的牟利方式?

一条隐约的链条浮现出来:孙茂(可能还有李贵)利用后库职务,窃取物资——通过某种渠道(码头?船货?)运出变卖或他用——获得巨额利益——上下打点(支房刘书办,甚至可能包括当时的库大使,以及……胡成?)——孙茂突然暴富,继而“病故”——李贵上位,可能改变手法或暂时收敛。

如果这个猜测成立,那么这就不止是简单的吏员贪墨,而可能是一个盘踞在经历司后库、持续时间不短、且有外部勾结的利益网络。涉及的人员,可能不止孙茂、李贵、刘书办,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,或者……其他衙门?

“船货”……这两个字,让我莫名地联想到了徐镇业背后的“船锚”标记。是巧合吗?还是说,孙茂他们窃取的物资,最终流向了与“船锚”相关的渠道?比如,走私?或者,资助某个隐秘组织?

这个念头让我背脊微微发凉。如果真是如此,那这潭水的深度和凶险,远超我的预估。我追查的,可能不仅仅是一桩陈年贪墨案,而是一个隐藏在锦衣卫内部、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隐秘网络。徐镇业将我调来经历司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闲置、羞辱,更是因为这里,本身就藏着他(或者他背后的人)不想让人触及的秘密?孙茂的“病故”,是否也与这个秘密有关?

我合上册子,闭了闭眼。信息量很大,推测也很大胆。但很多关键环节缺失。孙茂到底怎么死的?李贵现在何处?那个“支房刘书办”又是谁?胡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最关键的是,证据。王老实的记录,只是他的一面之词,而且零散隐晦,无法作为直接证据。要坐实这些推测,需要更确凿的物证、人证。

但至少,方向更清晰了。孙茂-后库-物资盗卖-可能的外部勾结(码头/船货)-可能的灭口。这条线,比韩二莫名其妙的“急病”,更值得深挖。而胡成今晚的“坦白”,更像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护,试图将我的注意力引向韩二这件看似独立、也可能有问题的“小事”,从而忽略后库这条更深的“大鱼”。

小主,

好算计。可惜,王老实的册子,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径。

我轻轻将王老实的册子重新塞回那堆旧账册下面,又将《弘治年间廨宇修缮录》摊开,摆出一副阅读困倦的模样。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
接下来怎么办?直接去查孙茂的死亡记录?李贵的下落?还是那个“支房刘书办”?不行,太明显,立刻会打草惊蛇。胡成刚刚“坦白”,我若转头就去查后库旧事,傻子都知道我有问题。

或许,可以双管齐下?明面上,顺着胡成给出的线索,去“查”韩二的“急病”和吴老三行贿之事。这符合逻辑,也能迷惑对手。暗地里,利用王老实册子里的信息,悄悄寻找其他线索和证据。比如,那个“城南码头”,孙茂“省亲”时去那里做什么?谁见过他?又比如,孙茂“病故”前后,可有什么异常?当时的医士是谁?诊治记录可有留存?

还有王老实本人。他给我这些册子,是求自保,还是另有所图?他知道多少?是否还掌握其他证据?这个人,是关键证人,也是极其脆弱的一环。必须保护好,或者,至少不能让他立刻暴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