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8章 奇货

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3896 字 5个月前

胡成又行了一礼,这才倒退着,小心翼翼出了签押房,仿佛背后有猛虎追赶。

看着他消失在门外,我收回目光,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。胡成的表现,惶恐、紧张、认错快,看起来像个被上官吓破了胆的普通小吏。但正因为他表现得太过“正常”,反而让我有些起疑。在锦衣卫衙门里,哪怕是最底层的皂隶,混了七八年,多少也该有些城府,不该如此轻易就被我几句话吓得方寸大乱。他最后提到特意去看了韩二,是急于表功,还是想证明韩二确实病了,打消我的疑虑?

还有那个吴老三。他昨日那般情急,今日胡成去探病,他反而不在?是又去上工了,还是……有别的事?

疑点很多,但线索太少。韩二这条线,目前看来,暂时查不出什么了。胡成这边,敲打一下,留个钩子即可,不宜逼得太紧。

我的目光,重新落回“孙茂”的旧档上。或许,该换个思路了。既然从“人”身上暂时难以突破,不如从“物”和“账”上再下功夫。那些看似与“孙茂”无关的卷宗……

“沈书办,”我扬声唤道。

沈墨应声而入,垂手而立。

“这些旧档,杂乱无章,查阅甚是不便。”我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,“本官想找些……嗯,比如历年衙署内,各房领取笔墨纸砚、灯油炭火等一应物事的细目记录,最好是那种连续数年,记载清晰,有经手人画押的。不知此类卷宗,可还留存?大致存放在何处?”

我这个问题,听起来依旧像是为了熟悉“文具采买”流程的延续,合情合理。

沈墨略一思索,答道:“回杜经历,此类细目记录,多为各房按月或按季自行造册,年底汇总结算,大部分存档应在后库或相关经管房科。此处所存,多系汇总核销之总账,或一些特殊支取的批文条陈。杜经历若欲查阅细目,恐怕需调阅各房原始册簿,然年份久远者,未必齐全,且分散各处,寻来颇为耗时耗力。”

他这话,半是解释,半是推脱。既点明了我要找的东西不在此处,又暗示了调阅的困难。

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我露出一丝“恍然”和“嫌麻烦”的神色,摆了摆手,“那便罢了。本官也只是想着,若能有细目参照,或可更快理清这采买报销的门道。既然不便,看这些总账也无不可。”

我重新拿起一本账册,作势翻阅,仿佛被这“不便”打消了念头。

沈墨不再多言,悄然退下。

我却知道,方向或许对了。那些“分散各处”、“寻来颇为耗时耗力”的“各房原始册簿”,恰恰可能是最容易被人忽略,也最容易藏匿问题的地方。后库的库吏“孙茂”,若真有问题,他经手的,绝不仅仅是后库的“大帐”,更可能与各房领取物品的“细目”有关。甚至,那些“不齐全”的旧册,本身就可能是被有意销毁或隐匿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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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如何不惊动沈墨和徐镇业,去接触到那些“分散各处”的旧册?这是个难题。

我正凝神思索,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衣衫窸窣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了签押房门外。不是沈墨,也不是胡成,这脚步声很陌生,而且……似乎有些虚浮。

“笃、笃。”两声不轻不重、略显迟疑的敲门声响起。

“进来。”我放下账册,抬眼看向门口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,先探进来一个花白的脑袋,然后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青色吏服,身形瘦削、面色苍老,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惶恐的老吏,佝偻着身子,挪了进来。他手里,还捧着几本看起来更破旧、边角都磨损了的册子。

“小……小的王老实,是后……后库看守册簿的,见过杜……杜大人。”老吏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,说话时眼睛飞快地瞟了我一眼,又迅速垂下,不敢直视。他抱着册子的手,微微有些发抖。

后库?看守册簿的?王老实?我心中一动。昨日翻看旧档,似乎在后库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末尾,见过这个名字的签名,字迹歪斜,像是刚学写字不久。一个看守旧册簿的老吏,来我这里做什么?

“王书办不必多礼。”我语气平和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坐下说话。可是沈书办让你来的?”

“不,不是沈书办。”王老实连忙摇头,却不敢坐,依旧佝偻着身子,声音更低了些,“是……是小的自己……有……有点事,想禀报杜大人。”

他自己找来的?我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示意他但说无妨。

王老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,将怀中那几本旧册子,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书案的一角,然后压低声音,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:“杜大人,小……小的在后库看管旧册,有些年头了。前些日子,杜大人调阅旧档,沈书办吩咐下来,小的便按吩咐捡了些送过来。可……可昨日杜大人又问起文具采买的事,小的回去后,左思右想,觉得……觉得有件事,或许该跟杜大人提一提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见我神色平静,没有不耐,才继续说道:“就……就是这些册子。”他指了指刚放下的那几本破旧册子,“是小的私下里……收着的。不是正经存档的册子,是……是小的一些杂记。”

杂记?我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。纸张黄黑,边角破损,用粗糙的麻线装订,封皮上没有任何题签,看起来确实不像衙门里的正式文档。

“哦?是何杂记?”我问道,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,但并未显得过于热切。

“是……是小的自己闲着没事,记的一些东西。”王老实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,“小的没念过什么书,字也写得丑,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看到库房里东西的进出,和账面上记的对不上,或者觉得哪里有点奇怪,就随手记上一笔。年月久了,就攒了这么几本。原本……原也就是自己瞎记,没当回事。可昨日听闻杜大人查问旧档,似乎对……对后库的物事挺上心,小的就想……就想,或许大人能用得上?”

他这番话,说得断断续续,眼神闪烁,显然内心极为挣扎。一个看守旧册簿的、不起眼的老吏,私下记录“账实不符”和“奇怪之处”?而且还在这个敏感时刻,主动找上我这个“新来的、看似闲散、却偏偏对旧档感兴趣”的经历?

是陷阱?是试探?还是……这王老实,真的发现了什么,又或者,是被人当枪使了?

我没有立刻去碰那几本册子,只是看着王老实,缓缓问道:“王书办,你在后库多少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