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一天。离积水潭之约,又近了一天。
管事准时送来早膳和汤药。粥是温的,药是烫的。我机械地吞咽,灌下。疼痛依旧,寒冷依旧,疲惫深入骨髓。但我坐得更直了些,翻书的动作更稳了些,偶尔还会提笔,在废纸上写写画画,似是推演兵阵,又似是心绪烦乱下的信手涂鸦。
我在等。等一个“意外”。一个我主动制造,或者说,主动诱发的“意外”。
午时,管事再次出现,收走碗碟,放下午饭。一切如常,沉默,规整,像上了发条的钟摆。
我放下书,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烦躁和疲惫,对着正要退出的管事,沙哑开口:“这屋里……炭火不足,阴冷得紧。旧伤处……痛得厉害。”
管事脚步一顿,转过身,垂首:“是小的疏忽。这就让人添炭。”他语气恭敬,无懈可击。
“还有,”我打断他,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兵书上,带着一丝不耐和自嘲,“这些书……骆公美意,然杜某如今这般模样,看着这些排兵布阵,徒增烦闷。可有……市井话本,传奇杂记之类?聊以解闷即可。”
管事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深处却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。“千户想看书解闷?不知……想看何种题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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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拘什么,”我摆摆手,意兴阑珊,“神怪志异,才子佳人,市井传奇,皆可。只要不是这些打打杀杀、费心劳神之物便可。”
“是。”管事应下,顿了顿,似是无意般道,“前些时日,听闻市井有新鲜话本流传,名唤《鸳鸯绦》,讲些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,倒是颇受欢迎。不知千户可有意?”
《鸳鸯绦》?才子佳人?我心中微微一动。这话本名字寻常,但管事在此刻提及,绝非无意。是试探?还是……传递某种信息?
“听着倒有些意思,”我面上不露声色,只微微颔首,“便寻来看看吧。若有好些的,多寻两本也无妨。”
“是,小的记下了。”管事躬身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我靠在椅中,心跳却微微加快。《鸳鸯绦》?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?这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谈,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面。骆养性的人,不会无的放矢。他是在告诉我,他听到了我想看“闲书”的诉求,并且,给出了一个选择。一个看似寻常,却可能别有深意的选择。
他在等我的反应。等我是否会对这个“才子佳人”的故事感兴趣,等我是否会进一步“透露”什么。
我按兵不动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火候不到。
午后,王太医没有来。这是意料之中。他昨日才来复诊,开了新方,若非急症,不会频繁前来。但他留下的那碗“虎狼之药”,药力还在体内横冲直撞,时刻提醒着我他的存在,和那场无声的交易。
炭盆换了新炭,火烧得旺了些,屋里有了些许暖意,但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,炭火也驱不散。我依旧“看书”,偶尔“提笔”,在废纸上写写画画,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出神,像一个真正重伤未愈、心思烦闷、无所事事的“静养”之人。
我在等。等那个“意外”的发生。
天色再次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。寒风又起,卷着残留的雪沫,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酉时初,管事再次敲门而入,不是送晚膳,而是端着一摞书。最上面一本,蓝色封皮,题着《鸳鸯绦》三个秀气的楷字。下面还有几本,《石点头》、《鼓掌绝尘》、《西湖二集》,皆是市面上流行的通俗话本。
“千户,您要的书。”管事将书放在案头,垂手立在一旁。
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《鸳鸯绦》,翻了翻。纸质普通,印刷尚可,确是市井流通的货色。内容无非是落魄书生与闺阁小姐的俗套故事。我看了几行,便意兴阑珊地放下,叹了口气:“也就如此。聊胜于无罢。”
管事默默上前,将冷掉的茶水换掉,添上热的。动作间,袖口微微拂过那摞书。
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,我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左手捂向肋下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,手中那本《鸳鸯绦》“啪”地一声,掉落在案几边缘,又弹了一下,跌落在地。
书页散开。
管事脚步一顿,回身,自然而然地弯腰去捡。
我也同时俯身,似乎想去捞,动作却因“伤痛”而迟缓笨拙。
两人的手,几乎同时触到散开的书页。我的指尖,“无意”中碰触到了书页中夹着的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对折的、质地略厚、与话本用纸迥异的浅黄色笺纸。笺纸的一角露了出来,上面似乎有字。
管事的手指微微一顿,旋即若无其事地捡起话本,合拢,将那张露出的笺纸小心地推回书页中,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只是整理散乱的书页。然后,他将整理好的《鸳鸯绦》轻轻放回案头。
“千户小心,莫要牵动了伤势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