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有屈膝求生者,亦有仗节死义之人。

街道上甲胄铿锵,士卒执火巡行,一丛丛火光在夜色中蜿蜒流动。

府衙深处的大堂内,

厅中地面上,置着一座巨大的征战沙盘。

沙盘边立着一人,身着绣纹黑袍,身形魁伟,面容如刀刻般深邃俊厉,一双眸子幽暗如夜,令人不敢逼视。

此人正是左都督,李文贵。

甲胄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,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掀帘入帐,单膝触地。

“都督!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一块沉重的铁石砸进寂静的空气里:“承天府那边……攻势受挫,我军败退。”

李文贵的视线从铺满舆图的桌案上徐徐抬起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涟漪:“是镇武卫出手了。”

那话音凉薄,仿佛能将帐内炉火的热气都凝成霜。

何虎脊背绷紧,立刻补充道:“来人武功极高,巨鲸帮折了一位堂主,十门火炮……也落入敌手。”

李文贵将把玩在指间的铜制兵符随手丢开,转身走向主座。

他的声音随着步伐,一字字落下,冰冷而清晰:

“传令前线主将。

承天府若不能破,他便不必归营。”

恰在此时,帐外传来一阵极清越的银铃摇动之音。

若有似无的幽香随风潜入,裹挟着几声慵懒娇柔的轻笑。

“何事惹得大都督这般不快呀?”

人未至,声先到。

旋即,一道素白身影翩然步入帐中。

女子身着白裙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顾盼间仿佛能摄走魂魄的眼眸。

她赤足而立,纤巧足踝如白玉雕琢,泛着淡淡莹润的光泽,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,更是白皙得晃眼。

“无生老母,真空家乡!”

“虚空净世,万法无常!”

四名同样面覆薄纱的侍女紧随其后,无声跪伏于地,额首贴于交叠的手背,姿态恭谨至极。

何虎闻声下意识回首望去。

只一眼,他的神思便像被无形的丝线骤然缠住,目光僵直地锁在那白裙女子身上,再也挪移不开。

周身原本平稳运行的真气,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窜动。

李文贵漠然扫过何虎失魂的模样,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。

“咚!”

一声闷响,恍若无形战鼓在每个人心头擂动。

何虎浑身剧震,蓦然惊醒,后背顷刻间已被冷汗浸透,心中骇浪翻涌。

他堂堂先天境界的武者,竟只因看了对方一眼,便险些心神失守?这女子究竟是何方妖孽?

李文贵冰刃般的目光刺向那不速之客,语带森然警告:“管好你们的邪术。

若再敢对我麾下之人施展,休怪本都督翻脸无情。”

女子却轻笑出声,语调里带着几分故作委屈:“这怎能怪到本座头上?分明是他自家心志不坚,易受外惑罢了。”

“你……!”

何虎面涌怒色。

行伍出身,他素来鄙夷这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。

李文贵抬手,止住何虎将要冲口而出的话,语气恢复平淡:“你先退下。”

何虎胸膛起伏,强压怒火,抱拳深深一礼,终究转身大步出了军帐。

李文贵面无表情地开口:“何事?”

白裙女子径自在旁侧坐下,唇角噙着笑意:“大都督何必这般生分。

我此番前来,倒是带了个您或许愿意听的消息。”

“说。”

李文贵并未看她,语气里没有半分迂回的余地。

“真是扫兴。”

女子轻叹一声,随即压低嗓音,“大都督可知,此番镇武司派来的神龙卫,是哪一位?”

“苏清风。”

李文贵吐出这个名字,神色纹丝不动。

白婉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:“你竟已得知?”

李文贵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,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。

“有人比我更盼着他死。”

这世道早已朽烂,该换片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