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故人灯下黑

小偷传奇 从西 3114 字 8个月前

但在与云逸错身而过的瞬间,一阵极低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如同夏日蚊蚋的嗡鸣,精准地钻入云逸耳中:

“逸哥儿,前面第三个巷口,挂着一破灯笼那个,右转,走到头,‘漏风墙’后面见。”

声音熟悉,带着天乾城特有的口音尾调,正是李小三。他并未停留,甚至没有看云逸一眼,身形一晃,便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,没入了前方熙攘的人流,消失不见。

云逸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苦涩的茶根,将粗陶碗轻轻放回桌面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袍,朝着李小三指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。第三个巷口比流萤巷更加狭窄阴暗,如同城市肌肤上一道不为人知的褶皱。地上污水横流,散发着一股馊臭,两侧是高耸的、长满青苔与污渍的院墙,几乎完全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月光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檐下悬挂的、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灯笼,投下几团惨淡而摇曳的光晕,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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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巷子尽头,借着最里面那户人家门楣上几乎要熄灭的灯笼微光,果然看到一堵明显比其他地方矮上一大截、墙皮大片大片剥落、露出里面夯土的旧墙,墙上还有一个不小的、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,夜风从中穿过,发出呜呜的轻响,故而得名“漏风墙”。云逸目光一扫,确认左右无人,身形微微一晃,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如同真正的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破墙之后。

墙后是一小片被废弃的、堆放着杂七杂八破烂家什的空地,杂草丛生,几乎没过脚踝,与前面巷子那喧嚣的人间烟火仅一墙之隔,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一个黑影正靠在墙根最深的阴影里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茎,百无聊赖地咀嚼着。

见云逸过来,那黑影动了一下,咧嘴一笑,在昏暗中露出两排被劣质烟叶熏得微黄的牙齿。

“嘿!还真是你小子!白天在兵部门口远远瞥见,跟着个大官身后,人五人六的,差点没敢认!这身官皮一穿,还真是人模狗样的!”那汉子压低声音笑道,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、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以及市井之徒特有的、带着点粗鲁的亲昵。

他正是当年天乾城偷窃团伙里身手仅次于云逸、以机灵滑头和打听消息出名、外号“鬼手七”的赵小七。

“七哥,别来无恙。”云逸也笑了,那是一种卸下官场面具后、发自真心的笑意,走上前,借着远处那点微光仔细打量着对方。

赵小七比几年前在天乾城时更精瘦了些,皮肤黑了不少,眼角添了几道深刻的、被风霜与焦虑刻下的皱纹,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安装了机括般滴溜溜乱转,闪烁着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、油滑以及对危险的本能警惕。“你怎么会也在京城?还成了‘瘦猴’那小子的上线?”

“嗨,别提了!一言难尽!”赵小七啐掉嘴里的草茎,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沧桑,“天乾城那地方,你是知道的。陈老头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,压不住场面了。城里几个新起来的愣头青团伙,为了地盘斗得你死我活,跟乌眼鸡似的。官府那边也查得越来越紧,三天两头扫街,日子是真不好混了。正好前两年,有条还算稳妥的路子,说京城机会多,水浑好摸鱼,我就把心一横,跟着一伙往北边贩皮货的行商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岁月,继续道:“刚开始,也还是干些老本行,想着凭手艺吃饭。可来了才发现,京城这地方,龙蛇混杂,光是手上活儿好根本不够用,还得有关系,有门路,懂规矩。碰了几回硬钉子,有一次差点折在五城兵马司的大牢里,要不是……唉,算了,不提了。后来也算是机缘巧合,帮了一位在‘风信阁’里头有点地位的人物,解决了一点‘小麻烦’,算是递了投名状,这才勉强站稳了脚跟,混了口饭吃。”

“风信阁?”云逸眉头微挑。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,是京城一个颇为神秘、能量不小的地下情报组织,据说只要价钱合适,上至朝堂秘闻、官员隐私,下至市井流言、江湖动向,没有他们弄不到的消息,也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买卖。其触角之深,令人咋舌。

“对,现在算是风信阁外围跑腿的,主要负责南城这一片的消息收集和……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货物牵线搭桥。”赵小七说得含糊其辞,但云逸立刻心领神会,这“不太方便明说的货物”,范围可就广了,恐怕就包括黑市上流通的、那些来路不正的军械。“李小三那小子,以前在天乾城就跟我关系铁,脑子也活络。他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调来京城后,有一次在黑市上偶然碰到,我看他混得也不咋地,就把他拉进来了,互相有个照应,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。没想到啊没想到,”他语气带着夸张的调侃,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郑重,“这小子不声不响,竟然攀上了你这棵大树!逸哥儿,你现在可是不得了了,骁骑尉!正经的朝廷命官!听说还在金銮殿上被皇帝老子亲口夸奖过!你可是咱们这帮兄弟里独一份的光宗耀祖了!怎么……怎么还主动要搅和进这摊见不得光的浑水里来了?还让我查那要命的‘鹰爪’印记?那玩意儿,沾上了可是要掉脑袋的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,也带着担忧。

云逸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七哥,你在京城混了这些年,又在风信阁这等地方,消息灵通。

可知道这‘鹰爪’印记,背后可能牵扯到哪些人?或者说,最近京城里,关于军械流动,特别是制式军弩这一块,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声?”

赵小七闻言,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,他习惯性地、极其警惕地四下看了看,仿佛黑暗中也藏着耳朵,这才把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成了气声:“逸哥儿,咱们兄弟不说外话,这事儿,可真不简单。那‘鹰爪’印记,我隐约听阁里一些老人提起过,但以我的层级,根本接触不到核心。风信阁内部对这类涉及军国重器、可能直通朝堂顶尖大佬的生意,管控得极严,口风也紧得像糊了十层浆糊。我只模模糊糊听说过,能用这种印记,并且能让阁里上层都讳莫如深的,来头绝对小不了,很可能……很可能直接牵扯到兵部里头手握实权的人物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伸出一根手指,隐晦地朝皇城的大致方向指了指,意味不言而喻,“……更高层的人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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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于风声,”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继续道,“最近这半年,确实有点怪。往常黑市上流出的军械,多是些各地卫所淘汰下来的旧货,或者是一些军将私下倒腾的零碎部件,不成气候。但最近几个月,偶尔会出现那么几批货,成色极新,保养得跟刚出库房似的,甚至就是最新的制式装备,数量不大,但品质高得吓人。而且出手也极其谨慎,交易链条拉得很长,都是通过好几层互不相识的中间人周转,根本摸不到源头,也查不清最终的买家。更要命的是,这帮人要价高得离谱,简直是在抢钱,可偏偏就有人愿意买,还都是些神秘得很、查不到根脚的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