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他召来了府中一位不起眼的幕僚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久,几名精干之人便悄然离京,前往该县。他们并非去施压,而是去“倾听”,去收集周家以及其他抵制最力的乡绅,在地方上是否有其他不甚光彩的行径——比如土地兼并、讼狱勾连、税赋转嫁等等。沈惊鸿深知,对付这些满口仁义道德、实则盘踞地方的“乡贤”,有时,抓住他们不那么光彩的实据,比空讲道理更有效。
几天后,形势开始逆转。地方官府派出了衙役维持秩序,态度强硬了几分。市面上开始流传徐光启署名的新文章,被一些识字的人争相传阅、讨论。更微妙的是,一些关于周家放印子钱逼死过人(虽年代久远,但被重新翻出)、强买民田的流言,开始在乡间隐秘地传播。周老举人的气焰,不像之前那般嚣张了。勘探队在官府的护卫下,终于得以重新开始工作,虽然仍有乡民在远处指指点点,但大规模的冲突没有再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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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惊鸿收到最新的报告,脸上并无喜色。他知道,这仅仅是一次小小的交锋,是未来无数类似冲突的预演。铁路,不仅是技术的延伸,更是权力、利益和观念的重塑器。他必须为此准备更完善的制度、更灵活的策略,以及……更多的耐心。
外面的风风雨雨,似乎被沈府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大半。府内,生活以其固有的节奏流淌,只是细微处,也折射着时代的变化。
对于长子沈承宇的婚事,沈惊鸿与苏卿卿有过一次深夜长谈。
烛光下,苏卿卿倚在丈夫肩头,轻声道:“宇儿性子像你,内里有主意。若强塞给他一个不投契的,只怕将来怨偶一对,家宅不宁。”
沈惊鸿握着她的手,指腹摩挲着她因常年握笔和摆弄药材而略带薄茧的指尖,叹道:“是啊。我们当年……虽是机缘巧合,却也幸得彼此心意相通,方能携手至今。我希望宇儿,至少也能寻一个能理解他、支持他走那条艰难之路的人。那位林小姐,我观其眼神清正,听闻她也识字明理,其父林侍郎虽非我辈核心,却也务实,家风尚可。”
“只是,”苏卿卿微微蹙眉,“终究是父母之命,我们若太过放纵,恐惹人非议,说沈家没了规矩。”
沈惊鸿笑了笑,眼神透着来自后世的豁达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不出格,让他们年轻人多些自然交往,彼此了解,总好过盲婚哑嫁。非议?我沈惊鸿这些年,承受的非议还少吗?不差这一桩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温柔下来,“何况,我相信卿卿你教出来的儿子,自有分寸。”
于是,便有了格物院的“观摩日”。那日,沈承宇一身月白细棉布长衫,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。他站在一台拆开外壳、露出内部精巧齿轮结构的小型蒸汽机模型前,向来宾讲解着活塞运动与曲轴传动的原理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沉稳,目光偶尔扫过人群,当看到站在父母身旁、安静聆听的林薇音时,会有微不可查的停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