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公安局档案楼的三楼,常年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苏然推开厚重的铁门时,金属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她穿着一身深色便装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,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调卷单,上面的编号2017-08-19被红笔圈了两次。
苏队,就是这儿了。档案管理员老陈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,在密集的铁柜前停下,8年前的意外死亡案,当时定性是高空坠落,怎么突然要重查?苏然没直接回答,只是目光扫过铁柜上的标签,麻烦了,老陈。
铁柜被拉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摞用牛皮纸封装的卷宗滑落出来。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已经磨损,“赵伟意外死亡案”几个字的墨迹有些晕染,边角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色痕迹,像是多年前溅上的咖啡渍。
苏然在旁边的长条桌前坐下,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拆开卷宗的封条。里面的材料不算多:现场照片、尸检报告、询问笔录、结案通知书,一页页按时间顺序排列,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沉寂。死者赵伟,男,32岁,生前是市建筑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。2017年8月19日下午3点,在设计院顶楼的设备层检修消防管道时,从3米高的平台坠落,头部撞击地面钢筋,当场死亡。
现场照片里,顶楼平台杂乱不堪,散落着工具包、扳手和半瓶矿泉水。赵伟的身体蜷缩在角落,深色的工作服被血浸透,旁边的地面有一道拖拽的痕迹,不算明显,但在苏然眼里格外扎眼。尸检报告显示,赵伟颅骨粉碎性骨折,符合高坠撞击形成的损伤,体内未检测出酒精和药物成分,死亡时间与案发时间吻合。
最关键的部分是询问笔录。卷宗里只有一份证人笔录,证人孙强,当时是赵伟的同事,也是设计院的工程师,和赵伟在同一个项目组。苏然的指尖落在笔录纸上,上面的字迹是当年办案民警的手写体,工整却带着一丝仓促:
问:你当时看到了什么?答:我和赵伟一起去顶楼设备层检查消防管道,他说要去平台那边看看,让我在楼梯口等他。大概过了十分钟,我听到‘咚’的一声,跑过去就看到他趴在地上,已经不动了。
问:他当时是独自一人吗?有没有其他人出现?答:就他一个人。平台那边平时很少有人去,我没看到其他人。
问:他坠落前有没有异常举动?答:没有,挺正常的。就是最近项目压力大,他有时候会有点烦躁,但那天没看出什么不对劲。
问:你确定他是自己摔倒的?答:确定,我跑过去的时候,他刚掉下来,周围没人,也没看到有人跑走。
笔录的末尾,是孙强的签名和指印,日期是2017年8月19日晚上7点,距离案发不过4个小时。苏然反复看着这份笔录,眉头渐渐皱起。太干净了,干净得有些刻意。一个共事多年的同事突然意外身亡,证人的证词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,没有慌乱,没有悲伤,只有平铺直叙的陈述,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现场那道拖拽痕迹。尸检报告里说赵伟是当场死亡,那么拖拽痕迹是怎么来的?是孙强发现他死后,为了方便求救而移动过尸体?还是有其他未知的情况?老陈,当年办这个案子的民警是谁?苏然抬头问。老陈想了想,应该是李建国,不过他三年前已经退休了,搬到郊区养老了。苏然点点头,把卷宗重新封装好,我把这个借走,手续过后补。
走出档案楼时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苏然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。8年前的意外死亡案,因为一份过于完美的证人证词和现场那道不起眼的拖拽痕迹,突然变得疑点重重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助手林晓的电话:查一下市建筑设计院的孙强,2017年之后的去向,越详细越好。另外,联系一下退休民警李建国,问清楚他当年办理赵伟案的具体情况。电话那头的林晓爽快地答应下来,好的苏队,我这就去查。对了,赵伟案不是早就结了吗?怎么突然要查这个?直觉。苏然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那份笔录有问题,孙强在撒谎。三天后,林晓把一份详细的资料放在了苏然的办公桌上。
苏队,查到了。孙强在2018年年初就从建筑设计院辞职了,也就是赵伟死后半年。辞职后他没再找工作,而是用一笔不明来源的钱,开了一家建材贸易公司,叫盛达建材,现在做得还挺大,在市区有三个分店,身家估计上千万。苏然翻看着资料里的照片,孙强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,梳着油亮的背头,站在公司开业的花篮前,笑容满面,眼神里透着精明。和卷宗里那张穿着工装、面容青涩的证件照相比,简直判若两人。
不明来源的钱?苏然捕捉到关键信息。对,林晓点头,我们查了他辞职前的银行流水,工资和奖金都很固定,没有大额收入。但辞职后一个月,他的个人账户里突然进了50万,转账方是一个已经注销的皮包公司。之后又陆续有几笔大额资金入账,来源都很模糊,像是有人在暗中资助他。李建国那边呢?联系上了,他说当年这个案子确实很简单,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证人证词明确,尸检也没发现异常,所以很快就定性为意外了。他还说,孙强当时配合得很好,问什么答什么,就是情绪有点低落,说是和赵伟关系不错,没想到出了这种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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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然手指敲击着桌面,陷入沉思。孙强在赵伟死后半年辞职,迅速暴富,资金来源不明,这绝对不是巧合。当年的证词大概率是伪证,他为什么要撒谎?是被人威胁,还是本身就参与了赵伟的死亡?盛达建材的地址在哪?苏然突然问。在高新区的建材市场里,总部是一栋独立的小楼,孙强平时都在那里办公。林晓递上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详细地址。走,去会会这位孙总。苏然站起身,拿起外套。
盛达建材的总部位于建材市场的核心位置,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楼,外墙贴着大理石,门口摆放着两尊石狮子,显得气派十足。苏然和林晓走进一楼大厅,前台小姐立刻起身迎接: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我们找孙强孙总,苏然出示了证件,市公安局的,有点事情想问问他。
前台小姐的脸色瞬间变了,眼神有些慌乱,孙总现在正在开会,要不你们先坐会儿,我去通报一下?不用了,我们直接过去。苏然没给她犹豫的机会,顺着走廊往里走。走廊两旁的办公室里,员工们纷纷探出头,好奇地看着她们。
最里面的总经理办公室门紧闭着,苏然敲了敲门,里面没有回应。她推开门,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,脸色苍白地看着电脑屏幕,正是照片上的孙强。听到开门声,孙强猛地抬头,看到苏然和林晓,眼神里的慌乱一闪而过,随即强装镇定地站起身:两位警官,找我有事?孙强,我们是为8年前赵伟的案子来的。苏然直接切入正题,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。
孙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角,声音有些干涩:赵伟?他不是早就意外去世了吗?怎么现在又提起这个?我们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,苏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,当年你是唯一的证人,说看到赵伟独自摔倒,是吗?是……是啊,孙强的眼神躲闪着,不敢与苏然对视,当时情况就是那样,我都跟警察说清楚了。你说你在楼梯口等他,听到声音后跑过去,看到他刚掉下来。苏然的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一股压迫感,那现场为什么会有拖拽的痕迹?孙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拖拽痕迹?我不知道……可能是我当时太慌乱了,想把他挪到平坦的地方,方便求救吧。
哦?苏然挑眉,尸检报告显示,赵伟是当场死亡,你移动一个已经死亡的人,是为了求救?而且你在当年的笔录里,根本没提过移动尸体的事。孙强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双手在桌下不安地绞在一起。你和赵伟的关系怎么样?苏然换了个角度提问。挺好的,我们是同事,也是朋友,孙强的声音有些颤抖,他出事的时候,我难过了很久。
是吗?苏然拿出一份资料,放在他面前,我们查到,你在赵伟死后半年就辞职了,然后开了这家建材公司,启动资金来源不明。你能解释一下,这笔钱是从哪来的吗?孙强的目光落在资料上,身体开始微微发抖,我……我自己攒的,还有向朋友借的。向哪个朋友借的?能提供联系方式吗?林晓追问。我……孙强语塞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,时间太久了,我记不清了。
苏然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孙强肯定在隐瞒什么,而且这件事和赵伟的死绝对有关。孙强,我劝你说实话,苏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当年的案子不是意外,而是谋杀。你作为唯一的证人,隐瞒真相,知情不报,已经涉嫌包庇罪。如果现在主动交代,还能争取从轻处理。
谋杀?孙强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,随即又变得绝望,不……不是谋杀,是意外,真的是意外……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,呼吸急促,双手撑在办公桌上,身体摇摇欲坠。孙总,您没事吧?前台小姐突然推门进来,看到孙强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出去!孙强吼道,声音嘶哑。前台小姐不敢多言,赶紧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孙强粗重的呼吸声。苏然没有再追问,而是给了他时间冷静。她知道,孙强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崩溃了,再施加一点压力,他就会说出真相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孙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,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:警官,我真的不能说,说了我就完了。不说,你现在就完了。苏然的语气不容置疑,你以为你能一直隐瞒下去吗?我们已经查到了资金来源的线索,很快就能找到幕后的人。到时候,你不仅要承担包庇罪的责任,还可能被认定为共犯,后果更严重。
孙强的身体晃了晃,双手捂住脸,发出压抑的呜咽声。苏然和林晓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们知道,这是孙强内心挣扎的表现,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。突然,孙强猛地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:我说……我什么都说。孙强的声音带着哭腔,还夹杂着一丝解脱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点燃后猛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回到了8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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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赵伟确实是同事,也是朋友,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。孙强的声音有些沙哑,当时我们正在做一个重点项目,赵伟是项目的核心工程师,手里掌握着关键的技术数据。我一直想往上爬,想取代他的位置,所以心里一直很嫉妒他。案发那天下午,我们一起去顶楼设备层检查消防管道。其实是我约他去的,我说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他。到了平台之后,我趁他不注意,从背后推了他一把。苏然和林晓对视一眼,果然和她们猜测的一样,赵伟的死不是意外,而是谋杀。
你为什么要杀他?林晓问道。不仅仅是因为嫉妒,孙强的眼神变得复杂,还有钱。当时有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找到我,说只要我能拿到赵伟手里的技术数据,再让他消失,就给我50万。那时候我正好欠了一大笔赌债,走投无路,就答应了。那个建材公司的老板是谁?苏然追问。
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,只知道别人都叫他龙哥。孙强摇了摇头,他很神秘,每次都是他联系我,见面的地方也不固定。他给了我一笔定金,让我先拿到数据,再找机会动手。技术数据你拿到了吗?拿到了。孙强的声音低了下去,案发前几天,我趁赵伟不注意,拷贝了他电脑里的所有数据,交给了龙哥。然后他就催我尽快动手,说夜长梦多。
案发当天,你推了赵伟之后,发生了什么?苏然继续问道。我推了他之后,他从平台上掉了下去,头撞到了钢筋上,当场就不动了。孙强的身体开始发抖,我当时吓坏了,想跑,但又怕被人发现。就在这时候,我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,情急之下,我就把他的尸体往角落里拖了拖,想制造他自己摔倒的假象。
然后呢?然后我就跑到楼梯口,假装刚听到声音,跑过去发现了他。警察来的时候,我就按照早就想好的说法,说他是自己摔倒的。因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我的证词也很合理,所以警察就定性为意外了。龙哥后来又联系你了吗?
联系了。孙强点头,我辞职后,他把剩下的钱打给了我,还帮我注册了这家建材公司,让我做建材生意。他说,只要我安分守己,不把这件事说出去,就能一直安稳地过下去。这些年,我一直活在恐惧中,每天都担心事情会败露。你知道龙哥为什么要杀赵伟,还要抢技术数据吗?我不知道。孙强摇了摇头,他从来没跟我说过,我也不敢问。我只知道,那个项目的技术数据很重要,值很多钱。
苏然拿出笔和本子,把你能想到的关于龙哥的所有信息都写下来,包括他的外貌特征、声音、你们见面的地点、联系方式,还有你和他之间的所有交易细节。孙强不敢怠慢,拿起笔,颤抖着开始书写。他的字迹潦草,很多地方都涂改过,看得出来他的内心非常慌乱。
半个小时后,孙强把写满字的本子递给苏然。苏然看了一眼,上面记录的信息很有限:龙哥大概40多岁,身高1米8左右,体型偏胖,左脸上有一道疤痕,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。他们见面的地点都是一些偏僻的咖啡馆或酒店,联系方式是一个已经注销的手机号。就这些?苏然皱起眉头。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了。孙强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,他很小心,每次见面都换地方,而且从不跟我多说废话。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,只知道他很有钱,也很有势力。
苏然收起本子,站起身:孙强,你现在跟我们回公安局,配合进一步调查。孙强没有反抗,只是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他知道,自己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平静生活,终于还是结束了。回到公安局后,苏然立刻组织警力,对孙强提供的线索进行调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