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将军接过,利落地披上深色蓑衣,戴上那顶宽檐斗笠,又抬手去系系绳,薄唇间呵出一小团白气,瞬间在斗笠边缘蒙上一层转瞬即逝的薄雾,模糊了他线条紧绷的下颌。
细小的雪粒混在雨水里,击打着斗笠表面,转而沿着篾边汇聚而下,成串溅落在他肩头的蓑衣上,又滚入泥地。
公主凤辇的车帘微微掀开一角,凛冽寒风挟着湿气,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内。倚在窗边的公主下意识抱紧怀中手炉,仍不禁打了个轻颤。
她透过那道缝隙,看清了车外的一切。
看清了泥泞中,那个军医正在施救的濒死西域孩童;看清了老农粗糙手中紧紧攥着的碎银;更看清了那个站在雨中的男人。
蓑衣下,他黑色斗篷的下摆早已溅满泥点,昂贵皮靴此刻也满是污浊,半截靴面都泡在泥水里。湿透的黑发贴在他冷白的脸颊边,雨水顺着发丝滑落,他却恍若未觉,只凝神看着军医的动作。
一种强烈的不解,猛然窜入公主心头。
对她这个金枝玉叶,他能那般冷淡疏离,连多一刻都不愿耽搁。可对着这个脏污得如同路边野犬的异国孩童,他却甘愿立在冬雨里,任由泥泞污了靴,寒湿透了衣。
那股自清晨起便翻涌的情绪,此刻被这强烈的反差彻底点燃。
她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开。
她必须亲眼看着才行。
少将军对一旁的亲兵道:“去两个人,就近寻些干燥柴禾,生堆火。”
雨渐渐小了,夜即将到来,寒气化作冰冷的雾气弥散在四周。老农抱着手中,那远比他那破车和老牛值钱的多的银钱,惶惶地站在一边。想上去帮忙,却不知能帮上什么,最后只得来来回回看着军医忙碌。那孩童灰败的脸上,在银针作用下,褪了些许青灰,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。
公主坐在温暖的车内,手炉的热度透过掌心,她却觉得那温暖有些虚浮。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外面。
她看到少将军始终立在稍远处,他没有一句安慰,没有一丝对孩童的怜悯神色。但他留下了,他让军医用了药,他给了银钱,还让人生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