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看向陈伯安的尸体。老者的左手垂下的位置,距离多宝格只有两尺。如果他死前最后时刻想伸手去够什么……那只琴轸匣,或许就是他试图触碰、或已经触碰过的东西。
“凶手远程激活了琴轸里的共鸣石,杀死了陈伯安。”文渊也看明白了,声音发紧,“然后趁着陈家上下惊慌失措、老仆去报官的空档,潜入书房——或者凶手本来就潜伏在附近——取走了关键的证物:那颗杀人的琴轸。这样一来,现场就只剩下看似‘自然猝死’的假象。”
张猛从窗外探身进来,手里拿着一块拓印泥板:“后窗的插销被从外面用薄刃挑开,窗框上有新鲜的撬痕,木屑还是白的。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,我已经拓下来了,尺寸、纹路,和琴社档案室那个‘瘦小者’的布鞋印高度相似。”
林小乙点头,目光回到书案。
这时他才注意到,陈伯安右手肘下方,压着半张烧毁的纸条。
纸的边缘焦黑卷曲,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,显然是被火焰舔舐过,但没烧完就被尸体压灭,火苗缺氧而熄。残留的部分约两指宽、三寸长,质地是上好的泾县宣纸,薄而坚韧,透光看可见均匀的帘纹。
纸上,有几个残缺的墨字。
林小乙小心地用镊子夹起纸条,避免触碰未烧毁的部分。在灯笼直射下,墨迹显现——工整的楷书,笔画一丝不苟,像是正式文书或密信的一部分。
残存的字只有七个,分两行:
第一行:【鹤翼…灭口…】
第二行:【八月…】
后面应该还有字,但已被火焰吞噬,纸缘焦黑,墨迹化作青烟。
“鹤翼。”文渊轻声读出,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,“云鹤组织的刺杀分支。前年漳县县令暴毙案,去年平江府通判遇刺案,暗桩传回的情报都指向‘鹤翼’。他们要对谁灭口?为什么是八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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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乙盯着那七个残字,脑海中线索如齿轮般疯狂咬合、旋转。
鹤翼要灭口——灭谁的口?
徐文远?他掌握了《离魂引》的复原技术,可能是云鹤计划的关键执行者或试验品,但完成了使命,需要被清除。
陈伯安?他三十年前就在场,可能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,或者……他也是当年的“易感体质”样本之一,如今要被回收?
还有谁?陆清羽?沈墨轩?苏婉娘?那些一个月前在琴社雅集上听过《离魂引》前五段的所有人?
为什么是八月?八月十五?龙门渡?千魂归位?
这一切,和那个“九曜镇魂符”、九器同鸣的仪式,又是什么关系?
他忽然想起,苏婉娘申时出门,至今四个时辰未归。丫鬟说她“去城南访友”,但未说具体是谁。而城南,正是青云观所在的方向。
“张猛。”林小乙的声音冷如三九寒冰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,“立刻带人去苏婉娘的住处,还有她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——亲戚家、朋友家、常去的茶楼、琴友宅邸。要快,要隐蔽。如果找到她,不要惊动,先暗中监视,看她接触什么人、做什么事。”
“大人怀疑她……”张猛迟疑。
“她一个月前在场,今日徐文远死时也在场,档案室失窃时她恰好出门,陈伯安死前她行踪不明。”林小乙盯着那张烧毁的纸条,眼中锐光如刀,“要么,她是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;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。
要么,她就是云鹤的人,是这场谋杀的执行者之一,是那根连接所有死者的暗线。
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,悠长,沉闷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四声梆响,像四记丧钟。
夜还深,离黎明还有两个时辰。
离魂引的第三个音符,已经落下。
而八月十五,还剩十一天。
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,将人影投射在纸窗上,晃动如群魔乱舞。书房里,陈伯安凝固的惊恐面容在光影中时明时暗,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、那无形无质却致命的东西。
林小乙按了按怀中的铜镜。
镜面冰冷。
但他知道,这场以琴为刃、以声为毒的杀戮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