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药铺投毒案(之)未时突审·道观线索

年轻道士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,朝着清虚子的方向哭喊:“师父!师父救我啊!我、我只是按照玄鹤道长的吩咐,把这些石头悄悄埋到后山去……他说每埋一块,我的病就能好一分,埋够九九八十一块,就给我银子去府城找名医……我不敢不听啊!”

“埋石头?”林小乙几步上前,蹲下身,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年轻道士惊恐的眼睛,“埋在哪里?说清楚!”

“后、后山……乱坟岗东头那棵老槐树下……他说……说那里阴气最重,地脉滋养,能、能‘养砂’……让砂里的‘灵性’长得更快……”年轻道士语无伦次,恐惧已极。

清虚子踉跄着后退数步,背脊重重撞在丹房冰冷的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,老脸上血色尽褪,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,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:“孽障!孽徒!你、你瞒着为师,究竟做了些什么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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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父……您、您不也收了银子吗……”年轻道士在极度的恐惧和委屈下,竟脱口而出,“那十两香火钱……您藏了三两在您枕头芯子里……我都看见了……”

院中,一片死寂。

只有山风穿过破旧殿宇的呜咽声,以及清虚子粗重而绝望的喘息。

林小乙缓缓站起身,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师徒二人。他低头,再次看向手中那张焦黄的配方残片。午后申时三刻(下午4:30)的阳光又偏斜了几分,光线变得金黄而绵长,斜斜地射入院落,将所有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扯得细长而扭曲,如同挣扎的鬼魅。纸片上,“陶窑之地”那四个被铜镜特意标红的字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仿佛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视线里。

记忆的碎片开始在他脑中疯狂飞旋、碰撞——

冯奎那份冗长的供词中,曾不经意地提到:“……城北旧漕渠附近,原有官营陶窑三座,皆临水而建,昔年专为宫中烧制贡瓷,后因黏土质地下沉,所出瓷器多有裂璺,遂于景泰年间废弃。鹤羽……似乎曾将其一度充作临时货栈……”

漕帮大案中,那三箱在严密押运下仍“意外失踪”、始终下落不明的活砂原石。

昨夜,百草轩库房最深处,那三个半人高、封着油纸的粗陶大缸,以及缸内那艳红如血、微微“蠕动”的毒朱砂。
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碎片,在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归拢、拼接,最终指向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寒的结论——

青云观,不过是玄鹤子用来“试火候”、验证配方可行性的“小炉”。

真正要进行大规模、批量化炼制这种混合了活砂与迷幻草药的“毒朱砂”,需要一个更大、更隐蔽、更专业,并且能完美实现那张残片上所提到的“砌药池,以活水循环”工艺的场所。

那需要稳定的、充足的水源。

那需要便于运输和隐藏的交通条件。

那需要……一个现成的、拥有窑炉和大量陶制容器的地基。

“张猛。”林小乙倏然转身,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带两位兄弟,押送清虚子师徒二人即刻返回州府,移交刑房,务必详细录下口供,尤其是玄鹤子在这三日挂单期间的所有言行细节、接触过什么人、说过什么特别的话,一字不漏。”

“柳青、文渊,随我立刻回城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两人,语速加快,“我们需要以最快速度,调阅云州府志、工部旧档、漕运图志,查清云州境内,尤其是城郊,所有已废弃的官营或私营陶窑的位置、结构、沿革。重点排查——”

他抬眼,望向北边天际。那里,漕运河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,在远山与田野间隐约蜿蜒。

“临水而建、规模较大、且废弃后有可能被改造成‘药池’的旧窑遗址。”

怀中的铜镜,在这一刻,应和着他的思绪,再次传来微微的、持续不断的灼烫感。他不用看也知道,镜面角落,那个象征着终极危机的倒计时,又无声地跳动了一下:

【13】。

十六天后,就是八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
而找到那个隐藏的、可能正在日夜不停运转的“量产地狱”,他们只剩下最后那不断缩减的——三十九个时辰。

山风骤然变得猛烈,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道观,卷起院中积存的枯黄落叶,打着旋儿升上天空。林小乙手中那角焦黄脆弱的配方残片,在风中发出细微的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“沙沙”声。

试炼,已然完成,药性稳定。

而那真正吞噬生灵、规模惊人的“量产”,或许正如那张残片所暗示的,正藏在某个临水的、黑暗的、不为人知的废弃陶窑深处,悄然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