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朝歌食肆后院的灯光,一直亮到月过中天。陈玄在充当临时工坊的仓库里,整理着平日里收集来的各种边角料铁皮,他要亲手敲打出一些密封性好的铁皮盒子,用来分装那些珍贵的药品。铁皮盒子不仅能防潮,更重要的是,可以在盒子外面仿照“汪伪民生工厂医疗器械”的样式,喷印上标识和字样,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。朱成碧就在他身旁,借着那盏昏暗但温暖的煤油灯光,将路易带来的药品一一分类。晶莹的盘尼西林粉末被小心地装入棕色的小玻璃瓶,用蜡密封瓶口;白色的磺胺药片则用裁剪好的油纸仔细包裹,每十片一包。她在每个包装上都用极细的笔标明了数量和用途,生怕在漫长的运输途中出现任何差错。
清冷的月光,透过仓库高窗上破损的窗纸,静静地洒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,宛如铺了一层薄薄的寒霜。陈玄手里拿着半旧的锉刀,一丝不苟地将铁皮盒边缘的毛刺打磨光滑,避免粗糙的接口划破药品的包装。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张摊开在工具箱上的诺曼底登陆剪报,照片里盟军士兵在枪林弹雨中奋勇冲锋的身影,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比起那些在异国海滩上流血牺牲的士兵,自己在这相对安全的食肆仓库里,付出的这点辛劳,又算得了什么呢?至少,他还有这方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,有朱成碧熬煮的热气腾腾的粥,有老吴、周阿公、路易这样一群志同道合、甘冒风险的伙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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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没弄完吗?夜深了,寒气重。”朱成碧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,轻手轻脚地走进仓库,递给陈玄,“快趁热喝了,暖暖身子,别累坏了。”
陈玄接过碗,碗壁传来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。他喝了一口那香滑的粥,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来,仿佛连疲惫的筋骨都得到了抚慰。他望着朱成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,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就快好了,再处理完这几个盒子就行,明天一早绝对能派上用场。你也别熬太晚,明天不是还要去法租界找路易先生具体落实车辆的事情吗?”
朱成碧点点头,顺势坐在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旧木箱上,也仰头望着窗外那轮清辉凛凛的月亮,轻声问道:“陈玄,你说……等有一天,抗战真的胜利了,天下太平了,我们还能再见到路易先生,还有总是帮我们传递消息的皮埃尔神父他们吗?”
陈玄停下手里的活计,很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肯定地说:“能,一定能。到那时候,我们就堂堂正正地请他们来咱们食肆做客,用最好的新米熬粥,请他们好好尝尝,再一起看看,这上海滩真正和平的、自由的春天,该是什么模样。”
朱成碧听了,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眼中映着月光和灯光,闪闪发亮:“好,那咱们就说定了。一言为定。”
第二天清晨,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,朱成碧和陈玄便收拾停当,出发前往法租界。朱成碧手里提着那个装满芝麻饼、系着蝴蝶结的油纸袋,陈玄则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,里面除了老吴留下的药品详细清单,还有一本路易先生之前借给他阅读的、关于机械原理的英文手册——这算是给路易的“回礼”,那位法国绅士对机械有着浓厚的兴趣,上次闲聊时曾提过这本手册他尚未读过,陈玄一直记在心里。
与公共租界相比,法租界的街道显得更为整洁有序。路上的行人衣着体面,连黄包车夫都将车身擦拭得锃亮。偶尔能看到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的洋人,手里拿着刚出版的报纸,三三两两地走在路边,低声交谈着,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——诺曼底登陆成功的消息,如同一剂强心针,也让这些身在上海的同盟国侨民看到了战争结束的曙光。他们之前同样忧心忡忡,害怕德军在欧洲取得决定性胜利后,日军会趁机扩大在亚洲的侵略,甚至完全占领这些孤岛般的租界。
霞飞路两旁的法国餐厅和咖啡馆门口,不知何时,已经悄然挂起了红、白、蓝三色的盟国旗帜。那些旗帜在带着暖意的春风里猎猎飘展,显得格外醒目。一些大的商铺甚至在临街的橱窗上,贴出了用中法两种文字书写的大幅标语:“庆祝诺曼底登陆伟大胜利!”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。几辆美军的吉普车停在路边,年轻高大的美国士兵坐在车里,笑着将口袋里带来的巧克力分发给围拢过来的中国孩子们。不远处站岗的日军士兵,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,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上前驱赶或挑衅—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量避免与盟国人员发生直接冲突,毕竟美军的轰炸机已经不止一次光顾过上海周边的日军军事目标,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,因为一点小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路易洋行那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,远远看见朱成碧和陈玄走来,立刻殷勤地迎上前,脸上堆着熟稔的笑容:“朱小姐,陈先生,早上好!路易先生特意吩咐过了,您二位来了,直接请上二楼他的办公室就好。”
走进洋行宽敞的一楼大厅,里面的气氛比往常要热烈许多。几个中外职员正围在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旁,聚精会神地收听着里面传来的、带着滋滋电流声的英语新闻播报,不时低声交换着关于诺曼底战局进展的看法。看到朱成碧和陈玄,他们都友善地点头微笑示意。路易先生本人正从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上快步走下,他今天穿着一套熨帖的灰色条纹西装,系着一条颇为喜庆的红色领带,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,手里甚至还端着一个精致的红酒杯,杯底残留着少许宝石红色的酒液。
“朱!陈!你们来得正好!”路易热情地张开手臂,用法语混合着中文高声招呼,“快,请上楼到我办公室坐!我刚和纽约的朋友通过长途电话,盟军在诺曼底的推进非常顺利,德国人的防线正在崩溃!”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
走进路易那间布置得典雅而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,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。此刻,地图上用醒目的红色记号笔标注得密密麻麻:欧洲西海岸的诺曼底地区被一个巨大的红圈环绕;太平洋上,马绍尔群岛、塞班岛等位置都打上了表示收复的红叉,旁边还用英文标注着“US Forces Liberated”(美军已解放)。路易将朱成碧和陈玄让到舒适的皮质沙发上,亲自走到酒柜旁,为他们斟了两杯香气浓郁的咖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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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,尝尝这个,正宗的巴西咖啡豆,非常难得。”路易将咖啡杯递到他们手中,“之前大西洋航线被德国潜艇封锁得厉害,最近才稍微畅通了一些,总算能运进来一点。”
朱成碧接过那描着金边的白瓷咖啡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咖啡的滋味对于习惯清茶的她来说有些过于醇厚苦涩,但那股独特的、焦香中带着果酸的气息,确实与众不同。她将那个精心包扎的油纸袋递给路易:“路易先生,这是我给安娜小姐做的一点芝麻饼,记得她很喜欢吃甜食,您带回去给她尝尝。”
路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像收到心爱礼物的孩子,接过纸袋打开深深闻了一下,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:“太棒了!就是这个味道!安娜肯定会高兴坏的,她昨天还跟我念叨,说想念你做的点心了。”他小心地将纸包放在办公桌上,随即收敛了些许笑容,目光转向朱成碧和陈玄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们今天过来,是为了药品的事情吧?老吴昨天已经通过秘密电话跟我简单说过了,前线急需盘尼西林和磺胺。”
陈玄点点头,从布包里拿出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药品清单,双手递给路易:“是的,路易先生,情况紧急。我们需要在四月初之前,将这批药品安全运抵晋察冀根据地。我们希望能再次借用您的外交车辆和邮袋,利用外交豁免权通过日军的检查站。”
路易接过清单,只是快速扫了一眼,便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那个厚重的绿色保险柜前,熟练地转动密码旋钮,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。“放心吧,我已经和法国领事馆的老朋友打过招呼了,专门调配了一辆有外交牌照的轿车,明天就可以使用。”他一边翻看着文件夹里的文件,一边说道,“司机还是你们熟悉的皮埃尔,他为人可靠,而且对苏南一带的道路情况比较熟悉。”他抽出文件夹里的几张货单,递给陈玄,“至于药品,我也已经通过一些特殊渠道,从美军设在印度的后勤医院协调了一批,质量绝对有保障,比市面上能买到的那些仿制品效果要好得多。”
朱成碧和陈玄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惊喜和深深的感激。陈玄站起身,紧紧握住路易的手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:“太感谢您了,路易先生!您……您总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,伸出援手。”
路易不在意地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:“不必说这些客气话,陈先生。在这场战争中,所有反抗法西斯暴行的人,都是并肩作战的盟友。互相帮助,是理所当然的责任。”他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,用指尖点着太平洋上菲律宾群岛的位置,“而且,告诉你们一个最新的消息,美军计划在下个月,在菲律宾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。麦克阿瑟将军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,誓言要重返菲律宾。日军的联合舰队必然会调动主力前去拦截,到时候,他们在中国大陆,尤其是在华东地区的兵力控制和注意力,会被进一步分散,这对你们的药品运输线来说,无疑是个极大的利好消息。”
路易又和他们聊了一些近日观察到的日军动向:“我听领事馆的武官朋友说,日军最近在上海及周边地区,疯狂地强征壮丁,连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都不放过,说是要紧急加固浦东一带的防御工事,担心美军会直接从海上登陆上海。他们还在市区里大肆抢购、甚至强征粮食,连紧挨着租界的一些中国粮店都被搜刮一空,但他们暂时还不敢进入租界范围内动手——上个月,美军飞机轰炸了虹口的日军军用仓库,引起了租界内各国侨民的强烈抗议,日军方面现在投鼠忌器,害怕引发更大的外交风波,行动上不得不有所收敛。”
又商谈了一些细节后,路易亲自带着朱成碧和陈玄来到洋行后院一个不显眼的仓库。仓库里堆放着许多印着不同外文标识的木箱。路易让工人打开其中一个较大的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包装严密的盘尼西林注射液和磺胺片剂,旁边还有几个稍小些的箱子,里面是雪白的绷带、消毒棉和外科手术器械。“这些药品和器械,数量应该足够应对前方的紧急需求了,”路易拍了拍木箱,语气肯定,“我已经和皮埃尔交代清楚了,明天上午十点整,他会准时开车到这个仓库门口来接你们,然后直接送你们去苏南预设的中转点,与老吴他们接头。”
离开洋行时,路易一直将他们送到大门口,又不放心地低声叮嘱了一句:“路上务必多加小心。虽然日军目前不敢公然搜查外交车辆,但最近黄浦江和苏州河上的日军巡逻艇数量有所增加,你们走内河水路那段,要特别注意避开他们的例行巡航路线。”
朱成碧郑重地点头:“我们记住了,谢谢您,路易先生,我们会万分小心的。”
回到十六铺码头时,已是下午光景。周阿公正蹲在他的小渔船边,用桐油和麻丝修补船板上的缝隙,看见他们回来,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,关切地问:“怎么样?路易先生那边,都安排妥当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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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安排好了,药品和车辆都没问题,明天一早就出发。”朱成碧笑着将路易如何帮忙筹备药品、调动车辆的过程,简要说给周阿公听,“皮埃尔先生会亲自开车送我们去苏南的中转点,有外交牌照,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。”